翌日,八月二十七,渭水北岸。
天刚蒙蒙亮,一队陇右哨骑便从西面赶回渭南的歧国公大营。
他们是昨夜从渭水上游绕回来的,十二个人出去,回来时只剩七个,其中两人身上带伤,一人中箭,凝住的血结在衣袍上,骑在马上一直摇晃,到了辕门前便栽了下来。
李茂贞一夜没有卸甲,听说出哨至渭水上游的哨骑回来了,连脸都没洗便从帐里出来。
几名哨骑被带进大帐时,身上全是血气和熬夜肝不能排毒的臭气。
为首的队将跪下以后,喘了口气,禀告道:
“国公,段凝部昨日傍晚已经过了千河。他们没有沿北岸直奔这里,而是趁夜向南,在上游二十多里的石滩过了渭水。”
李茂贞眉头一凝,紧接就问:
“段部有多少人?”
“步骑至少三千。”
“小人摸到他们宿营处看过,有一百二十多堆火,驮马怕有上千匹。”
“过河后,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过河以后,段部先向东南,天亮前又折向东。小人怕撞上他们后队,没敢再跟。”
李茂贞让人搬来舆图,看了位置,很清楚此时段部就是奔自己来的。
段凝原本驻在凤翔,按照秦军前几日的动态,他本应从北岸向东,与李唐宾合兵,谁知到了上游却忽然渡河南下。
这么一来,李唐宾压在渭北,段凝却出现在南岸西侧,两支秦军一北一西,正把陇右军夹在中间。
眼下段凝人不多,未必敢直接进攻陇右中军,可只要他往东再走三十里,哪怕只在东面竖旗扎营,也会威胁陇右军退往五丈原的道路。
到时候,不仅他不能再从容往渭北发兵,南岸这边也要陷入秦军兵锋。
其实这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只因为李茂贞明明占据更大的兵力,却因为不能相信番军,甚至连这一支三四千人的队伍,他都不敢分兵去击。
可放过来,段凝这人也没见过什么名声,却敢以三四千军而渡过渭水,实质性进入川陇军的侧方,那也是一身胆勇。
所以,李茂贞更不敢小觑这支渡河兵了。
“可看见段凝旗帜?”
“未曾,前军打的是王字和康字旗号。”
李茂贞又问了几处地形,晓得情况后,便命人先带受伤哨骑下去治伤,随即对在侧的李茂庄道:
“立即把这个消息送去五丈原,告诉王建,段凝已在上游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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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杨师厚率领一军又到了斜水,后面必是朱温主力。”
“如今情况,朱温是想以三面围击我陇右军,将我军往原上赶,然后再长久围困五丈原。”
李茂庄也看出了朱温的布阵心思,沉声问道:
“渭北的兵马撤不撤?”
“现在撤,李唐宾一定衔尾追杀,到时候拥堵浮桥,那全军都完了。”
李茂贞思考了一下,这样安排:
“昨日东川三千弩手已经过桥,有他们压阵,先守住。”
“兄长,你亲自去北岸,把汉军都拢在中间,番部放到两翼。告诉那些酋帅,这一仗谁敢离阵,军法从事。”
“再告诉他们,此战若胜,缴获全归先登破阵者所有。”
“而谁能取李唐宾首级,我必为他在陛
“告诉那些番部,我们后面是大明!”
“天下注定是属于我们的!”
李茂庄没有领命就走,仍站着道:
“二郎,可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呢?”
帐中没有外人,他便没有再称国公。
李茂贞看了这个同胞兄弟一眼,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那就让东川弩军先退,这样弩军到了南岸,还能继续射击掩护桥上和北岸。”
“随后就是汉军分队过桥,你亲自殿后。”
“至于那些番部,若肯听令,便与汉军一同走;若不肯听,便各自逃命,我救不了他们。”
“但你要记住,浮桥只有两座,大军一撤,必是尸山血海!”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退。”
说着,李茂贞把案上的佩刀递给他兄长,刀鞘正面镶着七枚绿松石,是他当年随赵怀安收复长安时,陛下钦赐:
“兄长,这把刀你带着,敢有乱军者,悉斩!”
李茂庄双手接刀,正要答话,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个守在北岸阵地的军校连滚带爬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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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渭北举烟了!”
“几道?”
“从东往西一连七道,全是黑烟。北面望铺也在敲鼓,说李唐宾主力已经出现,前锋离榆林滩不足五里!”
李茂庄将那柄刀系到腰间,转身便往外走。
李茂贞从后面喊住他:
“兄长!”
李茂庄回过头。
李茂贞本想嘱咐一句要小心,可这一刻,他怎么都没说出口,只道:
“中部的木栅不要守。那地方地势平坦,秦军大军一到,守多少死多少。把人放到沿河营壁内,利用栅栏和川东弓弩手,层层防御!”
“晓得了。”
李茂庄大步出了军帐,翻身上马,带着牙军直奔浮桥,军情十万火急。
……
李茂庄一至北岸,便带着旌旗和牙兵巡视阵前。
此刻,北岸诸军正在列阵,除了原有陇右本军一万二千余人,还有三千川西弩手,若只看旗号,军势不能说小。
可这里面,李茂庄自领中军,杨崇本的成州兵和桑弘志的兰州兵分列左右,临州刺史温韬、河州刺史刘万子各带本州武士守住两座浮桥。
高万兴、高万金兄弟的河西豪骑驻在西翼外侧,细封苦啮、野利折逋、费听牟干、往利悉诺、房当乞黎、米禽拓拔六名酋帅各领本部依次向东排开。
温末吐蕃余部的论悉伽、苏论拔布在阵后看守辎重,白兰羌渠帅宕昌弥莽与吐谷浑酋帅慕容渴真兵马最少,合计不过六百余骑,便被放在两翼往来哨探。
而昨日过河的三千东川弩手则依托在木栅阵地,持弩就绪。
只因各部衣甲、旗号都不相同,隔远望去,北岸旌旗竟有二三十簇,铺开足有三里。
而李茂庄从阵前一路巡视过去,所见情形却远谈不上乐观。
为了示意背水死战,李茂庄提前命令骑士下马,只有他命令才能上马出击。
之所以如此,就是那些列阵的步兵一看附近骑马武士,一看他们能更早过河,内心马上就会动摇。
可此刻,当李茂庄巡视到右翼的时候,就看见汉军已经下马列队了,可番部骑士们却连演都不演,各自聚在马群旁,许多骑士忙着把抢来的小铁锅、皮褥和粮袋往鞍上捆,分明随时准备逃走。
李茂庄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压番军,只能忍住怒气,派牙军逐部传令,让所有人卸下鞍后重物,步骑按旗入阵,结果命令走了一圈,真正照办的只有高氏兄弟和两三支番军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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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边细封苦啮当着传令武士的面点头,等人一走,又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遥见军令已不起效果的李茂庄又怒又忧,却也不敢让人去喊诸番将来阵前开会,因为此时还是个别部出了心思,而要是将现状暴露出去,那就会有更多番部起心思。
所以,纵然李茂庄再如何不甘,却也只能听之任之,只能照弟弟先前所说,把杨崇本、桑弘志和东川弩手放在正面,靠这些肯听号令的人先撑住阵脚。
但此刻,李茂庄深恨没有昨日就斩了细封苦啮。
……
此时渭水北面,已经能够看见大股人马移动卷起的烟尘。
李唐宾并未像前几日那样,只派华温琪、王晏球的游骑到阵前射箭,而是把武功大营里能动的兵都带了出来。
秦军从东北面沿河推进,骑兵在前,步军在后,千余辆装着甲械和干粮的大车排成数列,再后面还有扛着木板和成捆芦苇的夫役,队伍前后足有七八里。
他们昨日下午才接到朱温军令,叫李唐宾迅速南移,控制这一带的渭水北岸。
军令中没有明说今日必须开战,只叫他夺取渡口,逼陇右军回到南岸。
可李唐宾走到距离榆林滩十里处,听斥候说陇右诸部仍挤在北岸,而且阵后只有两座浮桥,便不准备再等朱温中军。
他和朱温一样,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老武人,知道战机从不等人。
而朱温再如何英明神武,他做出的决策都只是面对过去,而他李唐宾才是面对现在!
不,他李唐宾也是面对过去,只是他更近!
在军事上,李唐宾是足够果决和胆大的,他对现在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不晓得陇右军是怎么布置的,就是他们既没有坚决守北,又没有果决南撤,反而是拖泥带水地猬集在北岸。
这就太好了!
此前,如果敌军从容退过河,再烧了浮桥,自己固然能够占据北岸,却毫无战果,反而后续过河时,还要面临巨大伤亡。
可如今敌军万人背水,两翼还是一群各怀心思的番部,只要猛击一点使其先乱,后面的人便会争相夺桥,到那时渭水便将为之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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