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二十六,五丈原。
王宗浩带着紫旗军渡过斜水以后,王建便将瞭望台移到了原东的望楼里。
这座望楼是用新伐的松木搭起来的,足有五丈高,四面没有遮挡,站在最上层,不但能望见原下蜿蜒北去的斜水,还能越过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粟田,看见更远处被日光照得发白的渭水。
只是到了这日午后,派出去的紫旗军始终没有消息,北面送来的军报倒是一封接着一封。
王建从望楼下来时,李茂贞派来的军使已经被接到了中军。
这名军使叫李彦琛,是凤翔军中一个兵马使,早年跟李茂贞入过长安,也在陇西和吐蕃部落打过仗,也是铁血汉子,可这会却满头是汗,连袍子后背都湿透了。
王建进帐以后,先叫人给他端了一碗水,然后才问:
“渭北已经这般紧张了?”
李彦琛捧着陶碗,根本没顾上喝,便跪到铺在地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渭水北岸中段的三处据点。
“回国公,上午先丢了柳树坞,随后北岸第五、第六两座望铺也撤了。”
“高万兴的人原本守在第五铺,秦军游骑只在外面射了两轮箭,他们就从后门牵马走了,连烽柴都没来得及烧。”
“第六铺是谁守的?”
“野利部的人。”
“死了多少?”
李彦琛嘴唇动了动,低声道:
“没有死人。他们看见第五铺的人向西走,也跟着退了。”
帐内坐着的张造一听,气得抬手拍在膝上:
“不曾死人便丢了两座望铺?李公把这些人拉来,是为咱们壮声势,还是专来让秦军看笑话的?”
李彦琛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替那些人辩解,只对王建继续汇报:
“李帅已经命大李帅,将北岸诸部都收到了榆林滩一线,以河栅为阵,背后便是浮桥。”
“眼下杨崇本、桑弘志所部汉军守中间,温韬、刘万子分守两翼,番部全压在阵后,不许他们再自行其是。”
大李帅者,便是李茂贞的兄长,李茂庄。
可王建在听到李茂庄竟然背水列阵,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李茂庄把人布在河边,是想逼他们背水而战,可背水之阵却又有浮桥?
武士若有必死之心,又岂用浮桥得退路?既有退路,就是有死战之心,一旦有人抢跑,便也没了战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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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贸然插嘴,先问:
“岐国公怎么说?”
“李帅说,渭北这条防线恐怕守不了多久。”
“李唐宾还没出动主力,他就守不了多久?”
李彦琛被问得面有愧色,低头道:
“不是李帅不愿守,是诸部人心不一。”
“细封、野利、费听、往利几部来关中,本就是冲着长安财货来的,先前一路进兵顺遂,他们肯跟着旗号走;如今秦军大股游骑压到跟前,又传段凝从凤翔东来,几个酋帅便都想着给自家留人留马。”
“昨夜议军事时,细封苦啮明着说,他族中儿郎不善步战,若要守河栅,他们这些骑兵没有腾挪空间,要求回南岸列阵。”
“如此李帅但想出兵,他们可以从南岸驰奔过浮桥,如此进退自如!”
“大李帅将细封苦啮怒斥了一番,依旧留诸番部在北岸。”
王建若有所思,最后问:
“所以,岐国公要我做什么?”
“李公请许国公早作决断。”
李彦琛终于抬起头来:
“若要守渭北,便请再派精兵过去,最好是能打硬仗的弩手和步军。”
“若不打算在北岸与李唐宾硬拼,也请今日便下令撤回南岸,免得等敌军主力压来,万人争桥,自己把自己挤进河里。”
“你家主公自己的意思呢?”
“我家大帅想守。”
“既想守,为何还让你来问我?”
李彦琛沉默片刻,老实道:
“李公说,北岸兵马虽归他节制,可这一仗关系两军进退,若是守,川军也须出力;若是撤,更要先同蜀公讲明白,免得事后两家彼此埋怨。”
王建听完,没有立刻作答。
李茂贞无疑是实在态度。
此前两家在五丈原会兵时,便约定共同进退,可真到了要用人命守防线的时候,肯定是要清楚的。
不可能说,北面陇西军在血战呢,然后有四万左右大军的王建就高坐原上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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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李茂贞要李彦琛来,就是来要王建发兵的。
而且就实际情况来说,李茂贞那两万多人里,有近万番骑、部落兵,来的时候声势浩大,真打起逆风仗来,却还不如三千拿州县粮饷的汉军可靠。
王建摸了摸胡须,转头问山行章:
“那边什么个情况?”
“三千弩军在薛义的带领下,早就配到了原下,昨夜就在浮桥南头歇的。张造的后队还有两千七百弩手在斜谷道里,最快也要两日。”
“那就让薛义率军过河,去渭北列阵,守浮桥!”
张造本来不吱声的,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
“国公,那是东川最能射的三千人,若全放到渭北,一旦浮桥告破,他们就是想退都退不回了!”
“正因为此军善射,才让他们去北岸守浮桥!”
王建用手点了点原下:
“告诉弩军的薛义,率军过河后,就听李茂庄号令。”
“要打出骨气来,不要让天下人小瞧我蜀军悍勇!”
“谁要是敢无令便退,回来我也斩了他!”
说到这里,王建又看向李彦琛:
“你回去告诉歧国公,渭北肯定要守,不然我们水道都不能保有,敌军只要在北岸袭扰放箭,我大军如何用水?”
“可要守,却不能呆守。”
“势可为,便战,不可为,便撤!”
“不要越发舍不得北线损耗,就不断发兵过去,最后人陷泥潭,越陷越深!”
“该舍就要舍!”
“是。”
“还有一句话,你一字不差地带给他。”
李彦琛俯身听命。
王建道:
“番军不可靠,让他们回南岸,如此还能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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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兄长是他兄长,到底还是不如歧国公自己有威望的。”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一点看法,具体还需歧国公自己定夺。”
李彦琛听完,却没有立刻告退,迟疑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纸。
“还有一件事,李公原本不许小人主动说的,只叫小人面呈蜀公以后,视蜀公问不问再定。”
王建伸手接过,展开以后,发现上面写的是昨日起李茂贞统计的各部逃散的人数。
这份数目没有经过粉饰,非常真实。
细封部失踪一百七十余人,野利部一百一十余人,费听、往利两部合计八十余人,连高万兴、高万金招募的河西骑士都跑了数十人。
而这里所谓失踪,多半不是死在敌军手里,而是见情势不妙,三五成群牵着马往西走了。
如此,北岸军心如何,可想而知了。
王建把那张纸递给张造:
“怪不得歧国公这仗都没打,就来请兵了。”
张造扫了几眼,冷笑道:
“歧国公就是对这些人太好了。”
“有恩而无畏,平日里不是赐盐茶,就是送绢帛,各种刺史、军使的告身一张张往外发。”
“可所谓外胡,畏危而不怀德。”
“平日就算养得再好,真要出力了,却都是狼心狗肺!”
因为李彦琛在场,王建倒没有跟着嘲讽:
“陇西州县穷,靠他本部养不起两万多人。”
“党项、吐蕃诸部也是能理解的,毕竟又没什么恩德,本来就是来发财的。”
“所以这些人更是不能信。”
说着,他又向李彦琛问道:
“你回去后,还是和歧国公照实说我们的意思。”
“要是想守北岸,那就换上本军汉军上去,我们这边也会派遣援军再去支援。”
“可要是还将番部放在北岸,起着偷鸡和保存实力的想法,那本公也说过实话。”
“在北岸不稳,内部不坚的情况下,歧国公换作是我,敢将兄弟们压到北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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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琛明白了。
许国公就是担心北岸阵地不稳固,所以提出要求,只要歧国公这边先将番部调回南岸,精纯北岸队伍,他才会派遣后续援兵。
不然他能做的,就只能让此前配到西军那边的三千川东弩手去北岸支援了。
李彦琛很明白这些上位者的想法,从来不见兔子不撒鹰,而说实话,许国公能将这些都讲出来,那是已经非常阳光了。
所以李彦琛深深一拜,就要下原。
却被王建唤住,又捎了两张肉饼,才让他回报。
那边,送完李彦琛,王建和张造、山行章几人正要说话,忽然,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王建和张造、山行章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这是望楼发现大股敌军的警号。
山行章先一步掀开帘子,大声问道:
“哪里来敌?”
一名望子几乎是从土坡上滚下来的,跑到帐前已喘得说不出整话,只能伸手指向东北:
“斜水……斜水对岸,秦军大队,正往这边来!”
“有多少?”
“烟尘铺了两三里,看不清,至少数千。他们、他们打着咱们的紫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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