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原本已经走到帐门,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忽然停了。
“什么旗?”
“紫旗,几百面紫色背旗,还有王军使那面紫色白虎旗!”
帐里的人静了一下,下一刻,山行章已经一把推开望子,向望楼狂奔。
王建没有跑,只是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是大帅,多少人看着他呢,他不能慌!
从中军大帐到原东望楼,不过三百多步,沿途不断有川军武士从营帐里出来,仰头朝斜水方向张望。
有人还以为是王宗浩得胜回来,看见那些熟悉的紫旗,兴奋地吹起口哨,直到望楼上的军官厉声喝令各军回帐,众人才渐渐觉出不对。
若是自家兵马归营,那些望子们如何全都是一副这样表情?
难道出队的紫旗军败了?他们可是川军的骄傲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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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建登上望楼时,日头已经向西偏了,斜水被照得银光刺眼。
河东岸的确来了大队秦军。
最前面是两百余骑披甲骑士,正夹马踱步走,队中既有大批秦军旗帜,可更多的则是紫色背旗。
那些尺半长的紫绸小旗原本写着紫旗军各人的别号,可这会全被对岸的秦军握在手里,东斜西倒,甚至一些还被故意地曳在地上拖拽。
骑队后面则是几排长槊,槊杆顶端挑着一颗颗人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望着那一排排雕枯首级披头散发扎在槊杆上,王建的心里一下就涌现无限的悲凉。
他晓得这些人是谁……
再往后,一面黑底白字的杨字大纛下,有八匹马拉着一座刚钉出来的木架。
架子底下装了两只车轮,四根粗木交叉立起,中间捆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被扒去了衣甲,只剩一件染满血的白色中衣,两臂被牛皮索向左右扯开,头无力地垂着。
只是看到这人,王建的脸一下就白了,他下意识要大喊,可硬生生咽下去了。
别人或许还认不出来,他却认得木架上的人,和他腰间的紫色绦带。
那是他亲手赏给王宗浩的。
架上的人像是听见了五丈原方向的号角和金锣,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这一刻,王建猛地抬起手里的单筒镜,放眼望去。
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王宗浩,他的义子,他的肱骨,也是他的生死兄弟。
可此刻,他却又认不出来了。
只因王宗浩两只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鼻子也被割掉,满目鲜血。
可他还没有死,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正在骂人。
此刻,张造也认了出来,更认出木架旁的那名大氅骑士就是杨师厚,于是咆哮大骂:
“杨师厚,你这给朱温舔腚的二狗!”
“西川张造在此,有胆便杀个痛快!”
“何虐我川军兄弟!”
旁边,山行章将刀一拔,红着眼对王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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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让我率军出击,把兄弟们的尸首抢回来!”
剩下的蜀军将领们也红着眼道,纷纷请战。
望楼下,这些身穿甲胄的武士们,接二连三跪下,甲叶碰撞之声接连不断,可王建依旧不为所动。
他仍望着对岸,只是不知何时嘴角已经被咬得溢出了一缕血。
片刻后,王建硬硬地回复一句:
“各营为我令,不许动!”
张造以为自己听错了:
“兄弟们在对岸被虐杀,我们就看着?”
“是,就看着!”
“因为杨师厚就等着我们兴怒下原,好与他决战。”
王建骇人地盯着张造,指着对岸那些仍然披甲骑马、耀武扬威的秦军精骑,压抑吼道:
“兵略是守原,那就是天王老子死你面前,你都不准下去!”
山行章等人怒气勃发,但面对王建的强势,也只能压住。
此刻,王建在说完话后,忽然感觉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各营把弩上好,把鹿角立到原坡。谁敢没有军令出营,斩!”
“张造,你亲自去东营门。敢有乱军者,都给我拿下!”
“国公!”
“这是军令!”
张造整个人气得发抖,过了片刻,终于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下楼时,脚步踩得极重,众人屏息,不敢惹张造。
但无论如何,在王建的极力弹压下,五丈原上的蜀军依旧保持着克制。
可这并不是好事!
……
斜水东岸,杨师厚的确就站在架子边,听着架上的王宗浩在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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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杀王宗浩也的确是想引五丈原的蜀军下来,可见这会情况,也就先让后军主力开始卸车、掘壕、立栅,就地扎营。
但整个过程,他则带着最精锐的两千骑士,全程鞍马不下,连马腹带都不曾松,一直保持出击姿态。
只要五丈原营门一开,蜀军下原,他们就立刻沿河向南,抢占浅滩,从川军出原的侧面杀进去。
可日头又往西落了一截,五丈原上依旧没有一兵一骑下来。
杨师厚也死了心了,晓得原上王建不是那种管不住部伍的,耸耸肩,对那边被悬着的,就剩下一口气的王宗浩,笑道:
“看来你爹也没那么爱你嘛!”
“你家王大王在那里。”
王宗浩双眼已瞎,仍循着声音把脸转向他,咧开满是血的嘴:
“狗奴,且让你狂的,天收你!”
可说着说着,王宗浩自己却哭了,甚至不晓得是泪混了血,还是血直接流出来:
“全是我蠢货啊!”
“贪功冒进,折了兄弟!”
杨师厚被咒,并不动怒,反而笑道:
“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气!是个好汉!敢和我千余精骑对冲!只是你不开眼,遇到了本将。”
“你要是长眼睛,看见我这面‘杨’字骑,你就该……”
“少和老子论这个,老子和国公起兵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地方给朱温卖沟子!”
周围秦军武士一阵喝骂,有人用槊杆猛击王宗浩小腿。
骨头断裂清晰可见,王宗浩的额头青筋都根根鼓起,竟只闷哼了一声。
杨师厚摆手止住众人,又问:
“这样吧,你也劝劝原上的人,让王建下来捞你,这样我也好给你留个全尸,你也能少受点罪。”
“真的,你不要嘴硬,因为这罪你估计真扛不住。”
他为何留了王宗浩的舌头,能容他乱骂?不就应在这?
王宗浩沉默了一下,没想竟点了点头:
“好啊。”
于是,杨师厚让人举一个铁皮筒放在了王宗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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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浩吸了好几口气,忽然朝着五丈原方向用尽力气大喊:
“国公!”
原上原下一下都安静了。
“莫下来!”
“杨师厚这狗贼怕咱们,不敢上原,只敢让你来救咱!”
“是末将对不住兄弟们,先下去给兄弟们赔罪,来世再给国公牵马!”
最后一个“马”字还未喊完,旁边一名秦军便用铁锤砸在他的嘴上。
几颗牙齿和着鲜血飞出,王宗浩头向后一仰,仍在含混不清地大笑。
王建站在望楼上,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抓着栏杆的右手已经被木刺扎破,血从掌心流到腕上。
杨师厚等了片刻,确定原上仍没有动静,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消失。
他翻身下马,从牙兵手中接过一把短刃,朝木架走去。
王宗浩听见脚步,嘶声骂道:
“狗奴,鼠辈,伥鬼,来吧,杀了老子!”
“我先下去等你和朱温!”
杨师厚没有再说,短刀贴着王宗浩的手腕割下。
秦军阵中随即响起一阵欢呼,鼓手开始擂鼓,气势升腾。
木架上的王宗浩不断挣扎,牛皮索被绷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木柱流到底下,触目惊心。
王宗浩起初还在骂,后来嗓音越来越低,只有身体偶尔抽动一下。
杨师厚却没有给他痛快,当着五丈原那么多愤怒的眼睛,以精妙的力道,一刀一刀往下割。
最后,他再割了六十八刀后,见没了气,这才割下王宗浩的首级,亲手挂到那面紫色白虎旗下。
王宗浩身体仍被绑在木架上,与旁边的数十根挑着紫旗军首级的竹竿一字排开,面对五丈原。
做完这些,杨师厚也没再弄什么耀武扬威的表演,直接叫人吹号收兵。
伴着落日,秦军骑队向后收拢,步军则把车阵围成半月,背靠斜水东岸扎营。
壕沟从北向南挖了两里,营内帐幕一顶接一顶竖起,炊烟很快越过旷野。
杨师厚要在这里扎营,等朱温的主力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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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直到天彻底黑了下去,王建才从望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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