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王、李并坐。
李茂贞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将自己能在陇西、凤翔赖以生存的底牌也带来了,即一副他亲自周游西州而手绘的关中地图。
图上不但标着城池、道路和河流,便是山川形胜能囤兵驻兵之所。
可以说,只这一张地图在手,在关中做到运筹帷幄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那边,王建则把黑衣社送来的军报放在另一边,也大概说了下长安城内这几日的风云变化:
“朱温自弑君以后,六师都在长安附近。眼下京城中能用的兵应有四万,西面这三处又是一万两千。”
山行章指着武功:
“咱们两家合兵七万余,还怕他这一万多人?明日便下原,先把李唐宾吃了。”
“吃不掉。”
王建与李茂贞几乎同时开口。
山行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问道:
“为何?”
李茂贞解释道:
“李唐宾不是等闲人。他在武功、兴平一带,前依渭水,东连咸阳、西靠凤翔,又能与盩厔守军互相照应。咱们若只出一部,他不会应战;若全军压上,他便坚守城内,等待周围军镇的援兵。”
王建则问山行章:
“咱们现在出了斜谷多少兵?”
“三万二千。”
“够吃几日?”
“十三日。”
王建摇头,思虑:
“人没齐,粮没齐,两军旗号也未辨同,贸然出原兴兵,胜负难料!”
山行章不说话了。
否决了山行章出兵的建议,王建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我军都固守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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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在斜谷口接应后队,陇右军沿石头河、渭水扎营。两军各出五百游骑,向兴平、盩厔、扶风三处侦察。”
“三日以后,后军若到,便由岐公领陇右骑兵渡过渭水,先压扶风,断李唐宾西面之援,我则领川军沿秦岭北麓向东,逼盩厔。”
“不要急于攻城,先将李唐宾围了,等朱温来救!我们则以逸待劳,分而歼之!”
李茂贞思考片刻,点头道:
“可行。但陇右军渡河以后,侧后会暴露在岐州方向,须有一部强弩守浮桥。”
王建立即道:
“张造领东川弩手三千,随你过河。”
张造起身抱拳,没有半点迟疑:
“末将领命。”
李茂贞也把自己最熟悉凤翔道路的李彦弼派给王建作向导,又答应拨出三千匹驮骡,替刚出山的川军从斜谷转运粮食。
两人就这样你添一笔,我改一处,很快便将最初三日安排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后,军令一共抄写六份,王建先盖许国公印,李茂贞随后盖岐国公印。
王建望着这般安排,忽然高兴道:
“岐公,咱们这一仗若打好了,你我两家真能公侯万代。”
李茂贞倒是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这几年和朱温打得不轻,对于他部下的实力是非常清醒的,也不想打了王建的兴致,便道:
“还是要先打完这一仗的!”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到了咱们这个程度,越是小心越没错!”
李茂贞和王建都没想到对方竟然都是这样想的,对视一下,不由相笑。
其实两人都是聪明人,就是他们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程度。
他们的国公位怎么来的?是靠着带着地盘和兵马投靠大明而有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在长安这一仗,打好了,会进一步吗?显然不会!毕竟国公都到了顶点了,再往上那就危了!
可要是打输了呢?那就糟糕了!
不仅是会被金陵那些元从勋贵笑话,也会对他们目前的权位有大妨碍,赵大仁厚,不会如何,可到了他儿子那,他们两想要再传国公位给子孙,怕就难了。
所以这样的情况下,试问王建和李茂贞,哪个愿意浪?
可川陇军上层的清醒,不代表这支军队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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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说到底,这两支军队都是此前藩镇时代的旧军,属于那个残酷的旧时代!
……
就在两位国公商议合兵的同一时刻,五丈原东面十余里外的槐树村,已经被两伙军士闯了进去。
先来的是川军。
一百多名东川武士从斜谷出来以后没有领到足额军粮,营中只发了每人一碗稀粥。
这点东西哪够这些武人吃?没说的,他们便在几个队头的带领下,直奔附近的一个村落。
这个村落因为早就听闻谷口来了大军,本来是要跑的,可很快川军的前哨队跑马经各村落,宣明了他们是大明的队伍,这一次是克复关中,解救黎民百姓的。
对于大明的威名,这些关中人就算再闭塞也晓得是谁,正是当年入关击败黄巢,收复长安的保义军。
这支军队那当然是没说得!
于是,本要提着粮食和牲畜跑路的乡民们,就这样留了下来。
也正因为乡民们都没跑,所以当这支百人多的队伍奔入了一村落后,很快就看到了两头脏兮兮的黑猪在圈里泥地里乱拱。
川军队将大喜,上去就是一槊,痛得黑猪哀号乱叫。
而听到猪的惨嚎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提着一锄头就冲了出来。
见到外面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士,老汉愣了下,又看到了面前抽搐的自家黑猪,犹豫了下,还是放下锄头,哀求:
“军耶,这猪是额家的!”
那队将回头看了老汉一眼,手里的长槊还插在猪颈里。
黑猪四蹄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短促惨叫,鲜血很快浸透身下泥土。
“晓得是你家的。”
队将踩住猪头,把槊锋拔出来:
“咱们又没说白拿。”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随手数了二十枚,扔到老汉脚边:
“拿着。”
“二十钱,买你这头猪。”
老汉盯着脚边铜钱,嘴唇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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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耶,这猪有一百多斤,是额养了两年,留着给娃娶亲用的。便是贱卖,也值一贯多钱哩!”
队将皱起眉头:
“二十钱还嫌少?”
“咱们在山里饿了两日,出来替你们杀朱温,吃一头猪怎么了?”
旁边一名川军武士也道:
“老丈,你总不能让大伙饿着肚子替你打仗嘛!”
“等咱们拿了长安,你们这里便是大明治下。到时候不必给朱温纳粮,不必被朱温拉丁,这是多大的好处?”
“我们今日吃你一头猪,日后是救你全家性命!”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但没有亏欠老汉,反倒是老汉占了他们的便宜。
已经有两名武士拿来麻绳,捆住死猪四蹄,又找来一根扁担,从猪腿间穿过去。
那头还活着的黑猪受了惊,在圈里到处乱窜。
老汉怕他们连另一头也抓,慌忙拦在猪圈门前:
“军耶,这头不能再拿了!”
“家里就这两头猪,你们都拿走,额一家真是要死球了?”
队将还挺通情达理,笑道:
“谁说还要拿?”
“我们大明军讲规矩,一头便是一头。”
可他这边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川军武士散进了村里。
他们两日没吃饱,胃口哪里是一头猪能填饱的?
有人看见一户人家檐下挂着两串干菜,伸手便扯下来塞进怀里;有人循着鸡叫钻入柴房,抓住两只母鸡,用绳子捆了鸡脚;还有几人用槊敲打各家院中地面,寻找百姓埋藏粮食的地窖。
最初只是拿些能入口的东西。
后来有人从一间屋里翻出一匹粗布,顺手也塞进包袱。旁边武士见了,立刻跟着翻箱倒柜,又把墙上挂着的铜镜和两只陶罐拿走。
村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喊。
一个妇人抱住抢鸡武士的大腿,嘴里叫着那是给坐月子女儿留的老母鸡。
那武士被纠缠得不耐烦,一脚将她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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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妇人的儿子不过十三四岁,见母亲倒地,抄起门边木杈便要拼命,却被老汉一把抱住。
“不能动手!”
“娃,不能动手!”
“这是官军!”
老汉嘴里这样说,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他原本听说大明军到了,还真有些高兴。
朱温进入关中以后,三日一征粮、五日一派夫,村中壮丁陆续被拉走,至今还有十几人没有回来。
乡民听说大明皇帝当年平黄巢时军纪严整,所过秋毫无犯,便以为终于等到了救命的王师。
可现在,这支披着日月旗号的军队进村不到一刻钟,已经开始翻他们的粮窖,抓他们的鸡了。
老汉忽然明白,那些人嘴里的大明军,和他面前的那支大明军,似乎不是一回事。
……
而此时,这村的村正也闻讯跑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张此前王建照发各乡村的安民告示,递给领头的队将,弯腰赔笑:
“军耶,军耶,这是贵军写的安民状!”
“请看,请看!”
那队将听了这话,直接将村正手里的告示揉成一团,随后扔在了泥地里,骂道:
“老子有说抢吗?给钱!”
“军耶,这些都是额们村里的口粮,卖不得的。”
“那是你的事。现在兄弟们已经买了,你说咋办?”
因为刚刚已经丢了二十钱,队将摸了摸没了,便从旁边的袍泽们那边凑了凑,凑了个一串钱,丢给村正。
之后便准备带着“买”来的食物就准备走。
可谁成想,接到消息的川军军法虞候这时候也奔了过来,看到一众部下和土匪进村一样,诸被扒皮,鸡被拔毛,粟米都已下锅,气得奔到那队将面前,就是一鞭子:
“国公才下的令,你当放屁?”
队将吐掉嘴里的血,指着身后一百多人:
“大伙从昨夜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你按军法砍我可以,先让弟兄们把肚子填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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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东川武士全都站在旁边,没有任何的表情,就这样木木地看着军法虞候。
虞候原本准备把队将绑走,见到这一幕,手中鞭子却慢慢放了下来。
事实有些复杂!
上头的确是让武士们照实发,可落在
甚至他都不敢去问为何只有一碗粥。
现在这情况,他也不敢砍这个队将,要是把事弄大,让国公晓得,这事就大了。
如此,虞候只能将队将按在树上打了十鞭,又命书吏按照三倍市价给猪和粟米开具凭券。
是的,虞候来了也没给钱,就给了一张支军券!
然后,猪肉和粟米就算是买下来了。
只是这村正带着村民们,看着各自手里盖着东川军小印的支军券,看了半天,最后问:
“军耶,小人以后到哪里换钱粮?”
书吏被问得不耐烦:
“等打完仗,去州衙!”
“哪一州的州衙?”
“到时再说。”
所以对于槐树村百姓而言,这和明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们倒是好心,还留下了一张不知道该去哪里兑换的废纸。
……
买了就买吧,这些川军还就在村口准备吃完回去,因为他们也晓得回去怕是落不得好。
虞侯没办法,也只能被拉着坐在了上首,准备吃老母鸡。
可这边锅刚冒出热气,西面又来了一队党项骑士。
这些人隶属陇右野利部,总共六十余骑,昨日才归入李茂贞军中。
领头的十几人穿凤翔军旧制札甲,后面却有党项与吐蕃骑士。
这些番兵身上的装束更加杂乱。
有人只在羊皮袄外套一领皮甲,有人头戴铁盔,身体却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毡袍,腰间挂着角弓、短刀和装青稞粉的皮袋。
他们从洮、岷一带出发时,每人只带一袋炒面和一只羊,东行二十多日,羊早已吃完,炒面也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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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贞招他们来时,许的是随军东征,战后所得财货、牲畜,除上交军府三成,其余都归各部自己。
在这些党项武士眼里,他们离开贫瘠山地,走上千里来到关中,本来就是来抢东西的。
什么地方算友军境内,什么地方算朱温辖地,他们并不关心。
反正就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
刚刚,川军在村外杀猪时升起了炊烟,这些陇右番骑士远远看见,也就赶了过来。
领头的凤翔军校还在与川军这边的虞侯打招呼,说明自己是奉命巡查道路。
可他身后的党项骑士早已散开。
一名党项骑士看见猪圈里的另一头黑猪,直接下马,要去绑剩下的黑猪。
那黑猪拼命挣扎,四只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沟,还是被拖得翻出猪圈。
老汉再也顾不得害怕,扑过去抱住这党项骑士:
“不能拿!”
“这是额家的!”
党项骑士听不懂关中话,见有人阻拦,抬起马鞭便抽。
鞭梢落在老汉脸上,顿时抽出一道血痕。
先前那名川军队将看见,脸色也沉了下来。
倒不是他替老汉出头。
而是他方才当着部下说只拿一头猪,另外一头不动,现在党项人在眼前把猪牵走,岂不是让他失了脸面?
更何况,这村子是他们先来的!能吃的、能拿的,也该先由川军挑!
“把猪留下!”
川军队将横槊挡在党项骑士前:
“这村子我们已经筹过粮了,不准再抢,再抢他们都要饿死了!”
原来他也晓得刚刚是在抢,不是在买!
党项骑士听不懂,问向那边一个懂番话的凤翔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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