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五章:五丈原
乾元二年,八月十七,关中,五丈原。
三川军前锋走出斜谷的时候,许多人第一件事不是欢呼,而是趴到河边喝水。
褒斜道全长四百余里,南从汉中褒谷而入,沿褒水北上,翻过秦岭分水岭以后,再顺斜水一路走出北口。
王建原定八月初七全军出谷,为此从七月末便让各部依次进山,可三处新修栈道接连被雨水冲坏,走在最前面的山行章也只能一面开路,一面等后队跟上。
一直拖到八月十七,真正走出北口的战兵依旧只有三万出头,张造的东川军尚有一半堵在五里坡以南,任从海所领后军更是连分水岭都没翻过来。
沿途栈道虽经工营抢修,依旧不能通行大车,五万人的粮食、甲械和帐幕只能由骡马驮运,再不然便由民夫肩挑手扛。
山中有些路段贴着绝壁,脚下便是数十丈深涧,骡子一旦失足,连人带粮滚下去,
短短十日里,军中摔死骡马六百余头,民夫一百七十多人,还有十几处新修栈板被夜雨冲垮,后队只能停下来重新伐木架桥。
所以,当秦岭忽然在眼前退开,斜谷口外出现大片平原时,前军武士们先是发怔,继而便乱了队伍。
有人扑进斜水,把整张脸埋进水里猛喝;有人脱掉捂出白斑的麻鞋,坐在河滩上给脚底挑泡;几个賨人武士更是直接把短衣一脱,赤条条跳进河里,引得岸上一片大笑。
山行章骑马赶来,挥着鞭子骂了半天,才把人重新赶回旗帜
他也跟着舒缓一口气,对左右下令:
“吃饱喝足就归队!”
“各队都把人点一遍,别到扎营时再说少人了!”
“还有那些脱裤子的,都给老子穿上!莫丢老子的脸!”
而这笑骂声里,川军前锋沿斜水继续向北。
……
五丈原就在斜谷口西侧。
这片高原南接秦岭浅山,北面伸向渭水,东西两侧都被河流冲出深沟,远远看去如一只头北尾南的琵琶。
原面南窄北宽,土层厚实,站在北端可以望见渭水与对岸原野,若在东西两侧放上少量兵马,外人很难从陡坡强攻上来。
唯一麻烦的是缺水。
原上没有可供数万人饮用的大泉,乡民平日吃水也都要从沟底一担担挑上来。
山行章听完向导介绍,当即放弃把全军赶上五丈原的打算,只将本军、军仓放在原上,其余各部则分驻斜水两岸、渭水南滩和斜谷口外。
前军到达的第一日,营地便铺开十余里。
排槊军在北面立营,长槊与木栅沿壕沟排成三重。
强弩军占据东西原边,把望楼和弩床架在坡口。
来自夔、忠、涪诸州的賨兵则不愿住在闷热帐中,自己到南面林地搭起草棚,铜鼓、藤牌与长柄斧全挂在树上。
原下还有成千上万头骡马。
牲畜过山以后全都瘦了一圈,肋骨从皮下清清楚楚凸出来,有些驮架磨穿脊背,伤口里爬满苍蝇。
所以,无论是人还是牲口都已无力再前,于是先军军使山行章决定就停留在五丈原,等后续的中军到来。
……
而王建到五丈原时,已经是十八日午后。
他身上的山文甲一连十日没有解开,内衬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进帅帐便闻见自己身上有股馊味。
可他没有急着洗澡,也没有闲暇去看诸葛武侯旧迹,当下先去了军仓。
所谓军仓,其实是六十多顶用桐油布搭起的大帐。
粮袋离地垫在木架上,四周挖有排水沟,每座帐外都插着所属军号。
军需官拿着簿册跟在后面,越报声音越小:
“随中军出谷的粟米一万九千四百石,炒米三千六百石,豆料七千石。按目前已出谷的三万两千战兵、八千民夫和一万一千头牲畜算,只够十三日。”
王建掀开一只粮袋,抓了一把粟米,在掌中搓了搓。
“不是说南郑又运了三十日粮?”
“大半还在山里。五里坡那边昨日又塌了一处栈道,张使君的粮队停在南面,最快也要四日才能出来。”
“任从海呢?”
“后军还差七日路。”
山行章在旁道:
“国公,先出来的兄弟都有随身粮,再从沿途村镇买一些,撑四五日不难。”
“你拿什么买?”
“钱啊。”
“百姓要你手里的铜钱,还是要粮?”
山行章被问住了。
关中连年交兵,五丈原一带虽然还算富庶,可现在谁还会拿粮食换钱?
更何况三万多人张嘴吃饭,附近村落就是把粮窖全挖出来,也填不饱几日。
王建把掌中粟米放回粮袋,又问:
“各军今天吃的什么?”
“都按足额发放。民夫们减了两成,每人半升粟,牲口先喂草,豆料只给战马。”
“后面几天呢?”
军需官额上冒出汗来:
“后天若粮队还没到,只能再减。”
王建沉着脸走出军仓。
从成都出发时,五万人带足了三十日粮,可那些粮食如今有一半还在秦岭南面。
兵已经出了山,想再退回去不可能,继续向长安进军又怕后路断绝,这也是蜀军历次北出最难受的地方。
诸葛武侯当年受过的苦,他王建到了这里,一样都避不开。
“传令山里各转运营,所有骡马昼夜不停,前送一趟便换牲口,不许等各军粮队自己慢慢走。”
“再去附近州县征买,按市价三倍给钱。百姓不肯收铜钱,就给盐、布和茶,军中总有他们要的东西。”
“还有,告诉各军将主,约束部伍!”
军需官连声应是。
山行章却听出王建话里没说死的地方:
“国公,若是兄弟们真断粮呢?”
王建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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