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后者翻译,那党项骑士顿时大怒,指着已经被川军扒皮的黑猪,叽里咕噜骂了一通。
:
翻译尴尬道: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们能拿,他们不能拿?那头猪归你们,这头,就该归他们的!”
川军队将冷笑:
“什么叫该归他们?”
“猪是这老丈的!老子好歹还给了钱,他们给了吗?”
坐在泥里哭的老汉听了这句话,抬头看着川军队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边军士很快越聚越多。
川军也放下手里的事,纷纷持槊围上;党项、吐蕃骑士也摘弓拔刀,靠了过来。
见事情不妙,之前带他们的凤翔军校还想居中调解:
“都是自己人!”
“有话回营再说!”
可谁也没有听他的。
一个川军武士就上去,准备把绑黑猪的套索割掉,那边一个党项骑士举起马鞭抽在他脸上。
那川军武士挨了一鞭,抬槊便刺。
槊剑没有刺中人,却刺中了党项骑士胯下战马。
马颈被划开一道口子,受惊扬蹄,险些将主人掀下去。
旁边番骑见同伴吃亏,张弓便射。
如此近的距离,羽箭几乎刚离开弓弦便扎进川军武士胸口。
这人只穿着一领皮甲,箭簇从两片甲叶缝隙穿入,直透胸口,当场仰面倒下。
场面一下就失控了。
“番狗杀人!”
“弄死龟孙!”
川军武士齐齐冲上。
党项、吐蕃骑士则催马向外散开,一面奔跑,一面回身放箭。
村中道路狭窄,战马无法完全提速,可骑士居高临下,仍占了不小便宜。
:
几名川军持盾挡住箭矢,后面的弩手摘下腰间手弩,对着马背攒射。
一名吐蕃骑士面门中矢,从马背摔落,刚想爬起,便被几个川军一拥而上,横刀乱砍。
另一名党项骑士的马腿被长槊刺中,连人带马翻进猪圈。
他从地上滚起来,拔刀砍倒一名川军,紧接着便被木盾撞在墙上,一槊扎穿了小腹。
短短片刻,村中便死了四人,伤了十余。
乡民全都躲进屋里,紧闭门户。
那个被抢猪的老汉拖着孙子伏在草垛后,看着两支自称王师的军队为了他家的猪互相厮杀,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五丈原方向很快响起急促号角。
两支负责巡视营外的骑队赶到村外,一支来自王建中军,一支则是李茂贞的牙骑。
领头的川军都将山承训看见村中景象,脸当场黑了。
“全都住手!”
“再动兵器者,军法处置!”
几十名中军弩手在村口一字排开,弩箭同时指向厮杀双方。
李茂贞那边的牙将李彦弼则更干脆,带骑兵从村后截住党项人退路,又让人吹响番部号角,命令所有骑士下马。
两边军士虽然打红了眼,到底不敢真与本军大将对抗,只能陆续放下兵器。
山承训下马看了一圈。
泥地里躺着两名川军和一名吐蕃、一名党项骑士,受伤的人倚墙呻吟。
那头引起争端的黑猪也已被乱箭射死,横在道路中央,肚子上还插着一根党项短矛。
“谁先动的手?”
没人回答。
山承训连问三遍,最后一脚踹翻那名川军队将:
“老子问你话!”
队将跪在泥里,只能硬着头皮道:
:
“是番骑先放的箭,杀的人。”
“你们为何在村里?”
“兄弟们没有吃饱,出来采买些肉食。”
山承训低头看了看散落满地的东西。
除了粮食、鸡鸭,还有粗布、铜镜、铁锅和一只女人用的木梳。
“这些也是吃的?”
队将脸色涨红,答不上来。
没成想,这时候那老汉跑过来给这队将求情,说这是卖给他们的。
山承训愣了下,问道:
“猪是你们买的?”
“嗯……”
“多少?”
“二十钱。”
山承训气得笑了:
“一头百余斤的猪,你给二十文?”
“你咋不给一文?还多花了十九钱!”
周围川军武士全低下头。
……
李彦弼那边也问出了结果。
党项骑士不承认自己抢掠,只说李茂贞出兵以前曾答应各部,进入关中以后,所获牲畜、粮食与财物可以自取。
他们从秦州出发,沿途一直如此,既然以前能拿,现在自然也能拿。
李彦弼听完,只觉得头皮发紧:
“国公答应你们的是从敌军手里缴获,不是让你们抢将要是我大明的百姓!”
那名党项队头不服,指着周围村舍,说这些土地明明都属于朱温,如今尚未归明,这里的百姓自然就是敌境人口。
李彦弼竟被问得一时语塞。
:
的确,关中这边的确是朱温的地盘,可他们打的是收复关中、解救百姓的旗号,总不能一边说百姓是要救的,一边又说这里是敌境,可以随意抢掠。
李彦弼只得道:
“这些话,回大帐和国公说。”
“两边所有参与争斗的人全部收械,押回五丈原。”
“村中拿走的东西,一件不许带走!”
“给比钱赔给他们!”
“还有!他妈的,给现钱!”
……
消息送进中军大帐时,军议刚开完。
王建原本正与李茂贞商议各军扎营位置,听说川军与党项兵为了抢猪在村中打起来,还死了四个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抢猪?”
“我三川五万大军出成都时,老子是怎么说的?”
“所过州县,粮草按价采买,不许劫掠百姓!”
“如今长安还没看见,倒先在五丈原抢起猪来了?”
报信军吏低着头,不敢回话。
李茂贞也问道:
“党项是哪一部?”
“回岐公,是野利和细封部。带队的叫细封阿埋,死的是一名吐蕃骑士,一名党项骑士。”
“谁先杀人?”
“是党项骑士先放箭,射死一名川军。可最先伤马、持槊动武的,是川军。”
事情并不复杂。
川军先入村抢掠,党项人随后又来抢,双方为了争夺赃物厮杀,谁也称不上无辜。
不过对村民来说,党项人可能会更坏一点,因为当时按他们的架势,是要把村子给劫掠光的,包括人口!
这也是那老汉愿意为川军出头作证的原因!
王建转头看向张造:
:
“那些是你的兵?”
张造面色难看,起身抱拳:
“是东川军前卫第七营的人。”
“今日为何没有领足军粮?”
“第七营之后落在后面帮忙运输物资,到原最晚,等他们领饭的时候,就够一顿粥了。”
“没粮,为何不报?”
张造沉默片刻:
“报了。粮曹说军中存量不够,每次都是定量的,这次不够,明日就有了!”
王建听到这里,也就理解了。
军士饿着肚子,粮曹就说一句等明日,
但这不意味着抢掠无罪,但事情的根子不全在那几个队头身上。
“把第七营粮曹、营将和带人入村的队将全押来。”
“拿百姓财物的,一个个查。为首队将斩首,动手抢掠者每人二十军棍。”
“至于粮曹与营将,明知军中断粮却不来报,任凭部下出营,一样治罪。”
张造抱拳:
“末将领命。”
李茂贞随即道:
“细封阿埋纵容部下抢掠,又先杀友军,也该斩。”
随军的党项通译小心提醒:
“国公,野利和细封部这次来的,加起来得有两三千骑,细封阿埋是族中大首领的侄子,若直接斩了,怕是……”
“怕什么?”
李茂贞抬眼看他,故意大声道:
“我大明军法只管汉人,不管党项人?”
“既奉朝廷军令随我出征,便得守我军法。”
“还有,野利和细封部要是敢闹,就给我滚蛋!”
:
“老子没他们,还打不了朱温了?正好拓跋部要南下,正好给拓跋部腾空!”
拓跋部作为赵怀安夏妃拓跋高玉的娘家人,这一次收复关中,也出兵了。
由拓跋高玉的哥哥拓跋仁佑率领党项骑士三千,已进入延庆一带。
说着,李茂贞还特意强调:
“把细封阿埋押到细封部大营前,当着党项人的面斩首!”
“再把大军拉出来,我看谁敢炸刺!”
李茂贞坐镇秦陇多少年了?休说杀一个小酋子,便是整个部落,也是说杀就杀了!
通译不敢再劝。
王建看了一眼李茂贞,李茂贞也恰好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今日各杀自己一边的人,看似是在维护军法,实际上也是在给对方一个交代。
若王建护着川军,李茂贞以后便无法约束陇右诸部;若李茂贞不肯杀细封阿埋,川军也没办法再和陇右军合兵了。
所以这两人是肯定要砍的!
王建又道:
“从中军库拨绢二十匹、钱十贯,赔给槐树村。”
“各家被拿了多少粮,抓了多少鸡,全部照市价给钱。死的两头猪也一并算进去。”
“再告诉附近村社,不管川军还是陇右军,往后再有人擅自进村筹粮,立刻敲锣。中军巡骑听见以后,自会过去拿人。”
李茂贞补充道:
“陇右军的番部不能只靠传话。把军法译成党项、吐蕃话,每一百骑派一个通译过去,当众念清楚。”
“还有,各部原先答应的战利品不变。”
“攻下敌营以后,斩首、马匹、甲械皆按功分配。可谁敢在我关陇劫掠汉人百姓!我就拿他的头!”
两位国公很快处置完毕。
帐中诸将无人异议。
可军令容易下,想让五六万来自川蜀、陇右、党项、吐蕃的武士一夜之间改掉多年习惯,却没有那么容易。
这些人过去跟着藩镇作战,军粮不足便在当地筹集,攻破城池便纵兵抢掠,早已觉得天经地义。
他们愿意听王建、李茂贞的军令,是因为两位国公能带他们打胜仗、分财物,却不意味着他们真把大明的法度当成自己的法度。
:
……
黄昏以前,两颗人头先后落地。
东川第七营的队将跪在营门前,临死还在喊自己只是想让兄弟们吃饱。
行刑武士没有理会,一刀斩下,首级滚到木牌旁边。
周遭一众川军,尽数沉默,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而细封阿埋也死在自家部落面前。
刽子手举刀时,营中许多党项骑士大声鼓噪,然后在外围执法的李茂贞的五百牙骑也同时端起弓弩。
双方对峙了片刻。
细封部的大首领细封苦啮,最终先低头,喝令部众跪下听令。
于是,刀锋随即落下,人头滚入尘土。
……
翌日清晨,两军在五丈原上下第一次共同操演旗鼓。
川军日月旗列在东面,陇右各部旗号列在西面,已经到营的五万余人从斜谷口一直铺到渭水南岸。
王建与李茂贞并骑立在原头,先看排槊军列阵,再看陇右骑兵沿河驰射。
鼓声一响,三千川军牌槊手同时落盾,长槊从盾后分三层伸出;号角再起,四千陇右骑士由两翼驰过,箭雨越过军阵,落在远处草靶上。
从原上望去,这支大军兵强马壮,旗帜遮野,无论是步战还是骑射都有可观之处。
王建、李茂贞也分工明确,一人掌南路,一人掌北路,配合有礼!
可就在操演结束以后,原北便升起了数股黑烟。
方后,缇骑来报,王、李二人才得知,盩厔方向的秦军大举往此方向渗透,对沿途村落烧杀抢掳,行坚壁清野之策!
换句话说,王、李二人搞了半天军纪,猪肉让人家朱温吃了!
从来就是卑鄙者,先享受世界!这就是现实的讽刺处!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