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果报
他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李克用果然送了囊鹿血,让缇骑送给朱友裕补身体。
于是,事情就这样败露。
等缇骑们在驿馆看到被扒光的河东武士,再看早就没了人影的宣武军武士们,马上就回奔狼孟原,禀告李克用。
李克用正在听长安急报,在听到李唐宗室尽灭,天子被弑,朱温称帝时,早就已血气翻滚。
然后,他就听到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盛怒之下,当即下令封锁诸渡,悬赏缉拿。
活捉朱友裕者,赏绢一千匹;献其首级者,赏绢五百匹;沿途州县敢有窝藏者,同罪。
当天,数百名游骑连夜从晋阳出发,先占南面驿道,又将朱友裕画像发往汾州、晋州、隰州和蒲州。
李克用要拿朱友裕祭军!
……
朱友裕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见他的海捕文书的。
文书贴在祁县西面一处村口,画像自然不像他,可上面有两处他的特征,一个是额前突出的蒜头发,一个是左眉尾那道他小时候摔马留下的细疤。
焦七混进村里买饼,一眼看见,连东西都没有敢买便退了回来,焦急道
“郎君,李克用发了重赏。”
“活的给千匹绢,死的,给五百匹。”
朱友裕正在溪边给战马饮水,闻言笑道:
“我朱友裕还挺值钱!晋王是对我青睐有加啊!”
嘴上虽然这样说,朱友裕还是拿短刀割掉了额前蒜头发,带着人赶紧走了。
之后,众人不再进村,只从无人耕种的山坡间穿行,饿了便吃随身带着的硬饼,渴了就找溪水。
到了第二日夜里,他们终于到了雀鼠谷口,而此时的十七名随从只剩下十二人。
其余五人都是在过文水时撞上河东巡骑,为了替前队引开追兵,向东去了,此后再没有回来。
此时,朱友裕等人意识到了不好,不管后队生死如何,他们行踪都暴露了,于是他们不等后面的同伴,决定连夜就过雀鼠谷道。
……
雀鼠谷道路狭窄,两边山势陡峭,谷底有水,夜里又起了薄雾。
一行人走到最窄处时,前方忽然亮起几十支火把,不断有人从两侧冲出,后方也传来马蹄。
很明显,这里的河东军提前埋伏到了这里。
这就是不熟悉地情,人家地头蛇走小路都能走到你前头!
此时,朱友裕依旧没有慌乱,立刻命前队下马,以弓箭封住正面,后队则刺了两匹马,让它们倒冲后面的追兵!
双方在黑暗中只厮杀了不到半刻。
河东巡骑人多,却怕误伤自己人,不敢胡乱放箭。
朱友裕等人则是靠着武勇,硬从正面冲了出去,只是随行十二人又折了三人,焦七也被一支箭射穿了左腿。
焦七趴在马背上,鲜血顺着鞍鞯,滚滚滴落。
“郎君,把我留下。”
“闭嘴。”
“带着我,谁都走不了。”
“我说闭嘴!”
朱友裕亲手替他折断箭杆,又用绳子把他的身体绑在鞍上。
其余人都知道这样会拖慢速度,却没有一个人再劝。
他们随朱友裕这么久,早就深深佩服这位郎君!他们愿意拿命护送他,返回长安。
而同样的,也正是他们这样佩服朱友裕的为人,所以他更不会将跟随多年的亲随丢在山沟里。
……
天亮以前,剩下九骑钻进霍山南麓。
焦七已经开始发热,箭伤周围肿得发亮,再找不到地方休息,人便撑不过这一日。
众人沿山道寻找许久,终于在一片松林后看见一处灰墙佛寺。
寺名净业寺,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只前后三座院落,养着三十多名僧人,另有十几户替寺中耕作的庄户。
门前两株老槐已经枯死一株,山门上的金漆也剥落大半,可寺墙修得很高,后院还有一座明显是藏粮的石窖,整体倒像是一处坞壁了!
朱友裕让其他人藏在林中,自己只带两人去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沙弥,看见三人带刀,吓得便要关门。
朱友裕先把短刀连鞘放在地上,又解下腰间钱袋递过去:
“我们是过路客,有一名同伴中了箭。请寺里给一间屋子,再找些热水、草药,天黑便走。”
钱袋里有两锭银铤和十几枚金叶,这是寻常小寺庙一年也未必能见到的大钱!
沙弥不敢做主,很快叫来知客僧。
知客僧四十来岁,肩宽手粗,看样子不像从小出家的人。
他先问箭伤从何而来,朱友裕只说遇见盗匪,便又加了一锭银铤。
知客僧看着银子,最后合掌,笑眯眯道:
“佛门虽是清净地,也不能见死不救。诸位从后门进,莫惊了前院香客。”
九个人就这样进了寺。
焦七被安置在后院柴房,寺僧用烧过的刀割开伤口,取出残余箭簇,又敷上了些捣碎的金疮药。
朱友裕等人两日没有吃过热食,每人分到一大碗粟米粥和两块豆腐,很快便吃得碗底干净。
朱友裕心里想着,总算寻了处落脚,日后有机会,要好好报答这寺庙。
……
老住持是在午后过来的。
他法号明济,五十多岁,眉毛已经全白,可依旧雄壮。
据知客僧说,明济年轻时也在军中待过,后来厌倦杀伐,才到霍山出家。
明济进柴房以后,先看焦七伤势,又逐一打量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友裕脸上。
“施主贵姓?”
“姓刘。”
“从哪里来?”
“太原。”
“去哪里?”
“蒲州投亲。”
明济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什么都没信,只是忽然说了句:
“山外到处在拿朱温的儿子,施主可曾听说?”
柴房里的宣武武士同时握住藏在衣下的刀。
朱友裕神色不变:
“嗯,路上看见海捕文书了。听说活人值一千匹绢,人头也能拿五百。”
“施主不动心?”
“这钱我是不敢的,毕竟这世道谁说得清呢?今日挂着李家旗,明日没准就挂朱家旗了。”
“住持,你说对吗?”
明济笑了笑,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随后便离开了。
……
焦七伤势太重,众人原本准备黄昏离开,寺外却在这时下起大雨。
山雨来得很急,豆大雨点先砸在瓦上,片刻便连成一片。
山道很快流满泥水,马匹站在后院棚中不断甩头,这样的天气若强行上路,焦七多半撑不到山下。
朱友裕无奈,只得决定再留一夜。
他让众人轮流守门,兵器都放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入夜以后,寺里还来了热水和斋菜。
朱友裕让兄弟们先吃,自己亲自给焦七喂饭。
焦七虚弱地问了一句:
“郎君,等回了长安,你会领兵吗?”
“应该吧!时局如此,总要为父亲分忧的。”
“太尉会让郎君领多少?”
朱友裕摇头,不晓得焦七这个时候还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说道:
“父亲眼下处处用兵,估计也没多少闲兵分给我!”
焦七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疼得直吸气:
“小人总觉得,太尉那些儿子里,数郎君最像个做主公的。”
朱友裕拿布替他擦去额上汗水: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睡一觉,明早咱们继续走。”
“郎君,咱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
朱友裕的回答,斩钉截铁!
……
可就在一墙之隔的禅房里,明济和尚却走进了一处暗堂,这里被布置成了一处灵堂。
堂上赫然供着“天补均平大将军王仙芝”、“大齐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讳黄巢之神位”。
原来,明济和尚竟然是当年王仙芝手下的豪帅,在当年昆明池一战中,他侥幸逃了出来,走投无路被这里的老和尚收留剃度。
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两座神位前各燃着一支粗蜡。
烛火摇曳,将明济的影子投在后墙上,半佛半魔。
知客僧跟着进来,随手合上暗门,低声道:
“师兄,确认了?”
“嗯,形貌也像那朱温狗獠!”
知客僧闻言,眼中慢慢露出凶光:
“那就拿了这小畜生,直接弄死,祭奠黄王,再拿小畜生的人头去领五百绢,将后山的田也都买了。”
净业寺虽是方外之地,可又怎逃得了这滚滚红尘?
这些年河中、河东连番征战,便是如净业寺也是要上缴一半粮食的,剩下的要养一众僧众,也是捉襟见肘。
所以这朱友裕落在他们手上,真是佛祖显灵。
既报了血仇,又改善了生活。
此时,堂下坐着六名僧人。
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余岁,头上虽都剃得干净,手上却满是老茧,有两人脸颊还留着箭疤。
而他们和明济一样,都是当年从黄巢军里逃出来的老卒。
说来,真正覆灭大齐的,是李克用和赵怀安,但论血仇,却当属朱温。
且不说当年朱温叛变使得大业倾覆,就是后来朱温在中原绞杀黄巢余部,那真是手段残忍。
为了军功,也为了向唐廷表示忠顺,多少已经放下兵刃、准备回乡种田的老兄弟都被朱温拿了砍了头。
你说明济和尚这些人如何不恨?可恨这东西也怪,那就是随着时间就会慢慢变淡。
十年风雨沧桑,天下纷乱不休,当年那些叱咤风云的豪帅死的死、散的散,多少皇图霸业,爱恨情仇,早就雨打风吹去了。
而他们这些人也换上僧衣,躲进霍山,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朱温的儿子就这样撞进了他们的生活!
有时候,他们不清楚,这是佛祖的安排,还是对他们的考验。
堂里,一个早在佛法中消磨了戾气的老僧,抬眼看着神位,忽然道:
“他是朱温的儿子,不是朱温。”
但旁边的知客僧冷笑:
“父债子偿,有何不对?”
“若这样说,黄王当年杀的人也不少,那些人的儿孙来寻咱们,又该如何?”
“那就把头给他们!”
知客僧猛然转身:
“你忘了大齐那些弟兄怎么死的?忘了朱温如何背主求荣,带着官军回头杀咱们?”
“当年在汴州城外,八千多老弱向宣武军请降,是谁下令尽数斩首?那些人里没有你同乡,没有你兄弟?”
老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低下头,不说话了。
明济从始至终没有参与争论。
他只是看着王仙芝与黄巢的神位,许久以后,才伸出残缺的右手,将供案上的长明灯拨亮了一些,喃喃道:
“佛经上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话,我以前不信。”
“黄王兵败以后,我一路逃到霍山,亲眼看见忠义之人死在路边,背主卖友之徒却高官厚禄。”
“我问过先师,天下若真有因果,为什么好人死,恶人活?”
“先师说,果报未必落在当世。”
明济转过身,神色平静:
“如今朱温背主以后,手握两京,称雄称霸,风光得很。咱们这些被他害过的人,却只能躲在山寺里,假装忘了前尘。”
“可偏偏就在今日,他儿子便送到了咱们面前。”
“这不是果报,什么才是果报?”
最后那名尚有迟疑的老僧艰难道:
“佛门清净地,真要杀人?”
明济看了他一眼:
“当年我剃度,不是因为真的放下了刀,只是唯有佛祖能庇护我。”
“但天大地大,今日,那朱友裕偏偏进了我们这,这难道不是佛祖的意思吗?”
“诸位若已经放下,今晚便回自己禅房念经,我也绝不怪罪。”
“可若还记得大齐那些死去的弟兄,就留下来。”
暗堂里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一个人起身。
明济点了点头:
“他们一共九人,个个有兵刃,硬打要死不少人。”
“先把后院马匹牵走,再把通往前院的门闩死。亥时以后,借送药进去的机会,先杀伤号。”
“不留活口!”
“就取朱友裕人头,祭奠黄王!”
……
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
到了亥时,瓦沟里的积水已经连成水帘,院中几处低洼全被淹没。
朱友裕靠在柴房门旁,横刀搁在膝上,仍未入睡。
另外八名武士分成两班,四人在屋中休息,四人守着门窗。
他们虽然暂时住进了寺庙,却没有真正放松。
尤其是午后见过明济以后,朱友裕心里便始终有些不安。
那老和尚问得太直接了,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明白自己的身份。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担心焦七的身体,他早就带人走了。
朱友裕左思右想,还是心绪难宁,终于开口:
“朱成。”
守在窗边的朱成立即过来:
“郎君。”
“去看看马。”
朱成应了一声,刚要把柴门拉开一条缝,外面便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施主,伤者该换药了。”
是白日那个知客僧的声音。
朱成没有立即开门,隔着门板道:
“麻烦将药留下,我们自己换就行。”
知客僧道:
“箭伤已经化脓,要先用药酒洗净。若只是往外敷药,怕熬不过今晚。”
此时,床榻上的焦七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嘴里不时发出低低呻吟。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站起身:
“开门吧。”
朱成将门闩缓缓拉开。
门外果然只有知客僧和白日开门的年轻沙弥。
知客僧手里捧着一只陶盆,沙弥则提着药箱,两人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穿过人群,知客僧走到床榻旁,把陶盆放在地上,伸手去解焦七腿上的布条。
那名年轻沙弥则跪在旁边,打开药箱。
箱盖开启的一瞬间,朱友裕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生石灰气味。
“拿下他们!”
他话音才起,年轻沙弥已经双手抓住药箱,猛地朝朱友裕等人扬起。
只见,一阵白灰飞扬,屋中众人眼前顿时一白。
与此同时,知客僧从袖子里抽出短刀,反手刺向焦七咽喉。
焦七正在高热中,根本无力躲闪。
可刀尖距离他的脖子还剩半尺,朱友裕已经扑来,一脚踢中知客僧手腕。
短刀旋转着飞了出去。
朱友裕用膝盖将知客僧压在地上,拳头接连砸下。
只三拳,知客僧鼻梁便被打断,满脸都是鲜血。
那沙弥想往外逃,却被朱成一刀砍在后背。
几乎就在同一刻,寺中大钟响了。
“当!”
沉闷钟声压过漫天雨响,在霍山山谷间传出很远。
柴房四面立刻亮起火把。
原本一片漆黑的回廊后,出现数十名手持弓箭、木棍、猎叉的僧人和庄户。
还有人将一捆捆浸湿的柴草堵在窗下,点火以后,不断向屋中扇入浓烟。
朱友裕一把提起知客僧,将横刀压在他脖子上,朝外面怒吼:
“老和尚,我给你金银,求你救人,未曾害寺中一草一木,为何如此?”
院内,雨下,明济举着一把陌刀,站在众人最前:
“因为你姓朱。”
“姓朱又如何?”
“你父亲是朱温。”
朱友裕忽然看见对面人群最后两人,各捧着一个神位牌子,在见到上面的神名后,顿时明白了一切。
“大齐的余孽?”
明济脸颊抽动了一下:
“余孽?你父亲当年也曾呼大齐万岁。”
“他受黄王厚恩,先叛黄王,后带兵屠杀旧部。今日佛祖将你送来,正是让朱温尝尝失子之痛。”
朱友裕冷声道:
“我父亲与你们之间的仇,我不辩解。”
“可屋里这些兄弟与你们无仇。放他们走,我留下。”
焦七躺在榻上,闻言挣扎着骂道:
“郎君,不能……”
明济却摇头:
“再说无意,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话落,明济抬起陌刀,向前一挥。
……
廊下弓手同时放箭。
朱友裕立刻把知客僧推到门前,十几支箭噼里啪啦射来,大半钉在门板与土墙上,另有两箭射中知客僧胸前。
知客僧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头便垂了下去。
“冲出去!”
朱友裕拔刀大喊。
柴房里的宣武武士用木案挡在前面,撞开门板,迎着箭矢冲进雨中。
守在外面的寺僧没有料到他们敢主动反击,前排顿时被撞倒数人。
焦七被两名武士连人带褥抬起,紧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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