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城内的公卿,经五月那一场清洗后,活着的都已经学会闭嘴,妨碍不了局面。”
“所以眼下,最要考虑的是六师的反应。”
朱温把布巾扔到盆沿,抬眼看他:
“说下去。”
“十六王宅昨夜只带动三个营,可这并不意味着其余人都忠于太尉。”
“有人告密,是晓诸王成不了事;有人临阵退缩,是等着坐看胜负。”
“这样的乌合军心,平日也就罢了,等王建、李茂贞打到城下,一日三惊,谁也不晓哪个就会倒过去。”
“所以只杀天子是不够的。”
“李煴死在太尉手里,那些鼠辈照样能将罪名全推给太尉。”
“他们会投降李克用,会投降伪明,割下忠于太尉的武士首级,说自己忍辱负重。”
“所以,今日恭顺者,他日越会背刺太尉!”
朱温盯着他看了一会,脸上慢慢有了冷意: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都沾血,如此就能彼此放心了!”
“怎么个沾法?”
“屠十六王宅。”
李振话一出口,堂中三人都看向了他。
李振神色没有变化,接着说道:
“长安诸王与成年宗子大多集中在那里。”
“李煴虽死,只要李氏宗亲尚有一人在,他日李克用便能再立一个皇帝。”
“六师纵然参与杀帝,也能说是受太尉逼迫。”
“可若六师一同包围十六王宅,各师各领一院,从亲王到宗子,人人手上都沾李氏的血,日后便再没有人能投李克用和赵怀安了。”
“李克用打大唐旗,不会留他们!而赵怀安的贵妃是昔日大唐长公主,如此国仇家仇,更不容他们!”
“如此,天下之大,这些人能靠着谁?”
“所以,杀一个皇帝,是太尉的罪。六师共灭李氏,便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堂下一阵沉默。
这真是狠啊!
这不是泄愤杀人,而是为了一个目的,有组织地屠戮李唐宗室。
就是为了将这群人牢牢绑定在朱温的战车上!要么一起富贵,要么一起埋土!
但除了这样,他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在场的四个幕僚都是朱温的核心,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跳船的可能,所以越是这样,他们就越要保证这条船不翻!
所以,剩下三人中,谢瞳最先点头:
“可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能再拖。”
“如今十六王宅中,参与起事的已经被诛杀,但剩下的还在,而军中包围王宅的,也不清楚情况,一旦让里面的人漏出来,那就不美了!”
“那就今夜做。”
蒋玄晖毫不犹豫支持道:
“十六王宅外围仍由厅子都封死,六师兵马到了以后再攻进去,专门让六师的人杀!”
“另外,由厅子都武士做为监军,拿宗正寺的玉牒与诸王名籍,按籍杀人,不使遗漏!”
敬翔内心叹了口气,终于将羽扇提了起来,只道:
“还要封各坊门,尤其是兴宁坊南北诸街。”
“杀完人后,将昨夜搜的密书、诏稿一并公布,就说诸王请河东沙陀兵,预效仿昔日回鹘故事,说欲将长安百姓、女子、金帛尽奉沙陀人!”
朱温点头,但还是看向他:
“敬公,可还有其他告我?”
敬翔明白朱温问的到底是什么。
此前,朱温决意掘河淹汴州时,堂中只有敬翔一人反对。
那一次他从民生、军心、名望说到日后收拾中原,几乎把能说的话全说了,最后仍没能拦住。
而如今摆在面前的是杀皇帝、灭宗室,比掘河更无回头余地,朱温自然要问他是否还要劝。
可敬翔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事到如今,要么不做,做就要做绝!”
“李家本来就已经气数已尽了,该结束了!”
朱温笑道:
“你这回倒痛快。”
敬翔平静回道:
“太尉,形势不同,所谋自然不同。”
“眼下王建在汉中,李茂贞已过秦州,高仁厚兵压汝州,赵怀安又坐在汴州,而李克用又虎视眈眈,可以说,我们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时候,什么道义、民心、荣辱,皆已不重要了!唯有活下去!”
“好。”
朱温穿上靴子,从榻上站起:
“既然大家都支持这么干,那咱们就干!”
可他走到堂门前,又停下来:
“不是我朱温一个人这么办。”
李振会意,躬身道:
“是六师诸将共议而行。”
“这就对了。”
……
午后,太尉府向各军发出一道极短的军令。
李唐宾、段凝、华温琪、杨师厚、李谠、徐怀玉六人,各带本师牙兵五百,酉时以前到北苑听令。
王虔裕与王晏球各领厅子都、骑军一部,先行封锁宫城东北夹道与十六王宅周围街巷。
六师诸将接到命令时,多少都猜到了昨夜叛乱尚有后续,却没人想到朱温要他们杀光李唐宗室。
酉时,李唐宾带着六师的军将们入太尉府,廊下是密密麻麻的武士们,贾铎、朱友恭、朱友谦、朱友宁、袁象先等武人也在列,人人披甲、挎刀。
等李唐宾他们入内后,朱温直接当着这些人的面,直接下了屠十六王宅的命令。
霎那间,全场皆静。
李唐宾站在最前。
他是从凤翔大营赶来长安述职的,所以也被一并喊来了。
作为军中头面,一些话只能他来说。
于是,李唐宾顶着头皮发麻,嘴唇发干,躬身问道:
“太尉,诸王之中,那些尚未冠的孩子,该如何处理。”
“哦?你觉呢?”
“是否只诛成年宗王,幼者圈禁?”
“圈在哪里?”
朱温淡淡反问:
“圈在宫里,等你下回再去给他们请安?”
李唐宾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额角跟着抽了抽。
五月宫变以前,他的确屡次入宫,也的确与李煴私下说过话。
后来朱温突然返回长安,以宋彦的人头逼他交出北苑兵权,又让他亲手拿办牛蔚、韦昭度等公卿,他才勉强从那一场清洗中活下来。
如今朱温仍把旧事提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夜十六王宅这一刀,肯定又是他李唐宾来杀这第一刀,以为表率!
李唐宾单膝跪地:
“末将不敢。”
朱温没有让他起,只看向其余诸将:
“你们呢?”
段凝最先抱拳:
“末将听令。”
杨师厚紧随其后:
“末将听令。”
华温琪、李谠、徐怀玉也一一应命。
最后,朱温才重新看向李唐宾。
“我不是非要杀什么孩子。”
“可李家当了二百多年皇帝,天下人认这一个姓。”
“在你眼里还是孩子,落在敌人手里,那就是天子!”
“咱们到时候怎么办?兄弟们都做了坏人,你做好人?”
“所以啊!要不不做,要做就做绝!”
“你若觉他们可怜,便想想你的兄弟们!”
“他日,李克用、王建他们,会不会对你们心软!”
李唐宾额头抵地,低声道:
“末将领命。”
朱温这才笑道:
“都起来。”
“今夜之后,咱们便真正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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