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初四,长安。
戌时,长安各坊已经闭门,街上却响起一阵阵密集的脚步声,甲叶撞击如同浪涛,杀气四溢!
十六王宅在长安城东北,靠近苑城,原是玄宗时为诸皇子修建的一片大宅。
说是十王,实际历代增减,里面远不止十院。
整片宅院共用一道高大的夯土外墙,墙内又以横街、夹墙分成一处处院落。
诸王各居其院,府中属官多列在外坊,平日只有家令、侍读与送饭的仆役能够出入。
靠北还有一条夹道通往宫苑,从前诸王便由中官看管,沿夹道入宫问安。
当年黄巢入长安时,没来跑的十六王宅宗亲上下死了六百零四口,连狗脊岭都为之赤红。
后来赵怀安、李克用等勤王军收复长安,外面逃奔的宗王们又随小皇帝返回了京城,如此死寂的十六王宅又恢复了人气。
虽然,到了如今,许多院墙早已剥落,朱漆大门也褪成暗红。
到了王重荣入长安,为了节省开支,甚至将诸王宗亲的月俸都给免了,宅内一度困顿。
后面还是朱温主政,恢复了月俸,这些人的日子才好过些。
可他们终究是看走了眼,和朱温一比,王重荣简直算上是大唐忠良!
这一夜,最先抵达的是王晏球所领骑军。
三百骑沿外墙散开,把南门、东门和各条巷口全堵住。
王虔裕则带厅子都从夹城北端进入,清理了昨夜死在这里的尸体,又用铁锁重新锁死通往宫城的小门。
戌时三刻,六师兵马陆续到齐。
三千甲士依军旗分成六队。
李唐宾在南门,段凝与华温琪分守东西两侧,杨师厚、李谠、徐怀玉的人从北边夹道进入。
每一队身后都跟着太尉府军吏和厅子都武士们,手里捧着宗正寺搜来的宗籍。
上面写着各王封号、姓名、年岁,连妻妾子女住在哪一院,都记清清楚楚。
本来是为了领宗俸的名单,现在就成了生死簿!
……
十六王宅里的人从昨夜起便是在焦躁、惶恐、绝望、侥幸中熬过的。
参与举事的棣王等人聚在北院,手下家奴持弓守着夹道。
没有参与的宗王则各自封门,只盼朱温拿了首恶以后便肯罢手。
可是这份侥幸到了戌时后,便轰然碎裂。
外面的军旗数不胜数,甲士脚步沿外墙绕了三匝,杀气四溢。
此时,所有人的理智都在告诉他们,朱温这一回要拿的绝不只是几名主谋。
最初仍有人隔门询问,外面无人答应。
而随后南门门闩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从六军中抽调出的骨干武士,正在抬着撞木撞击宅门!
门内家奴慌忙抵住,可只是第二下撞来,门板中便裂开一道缝。
而这些家奴从缝里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兜鍪与火把,当场吓松了手。
第三下,门闩折断。
李唐宾率先提刀跨过门槛,身后三百名甲士随即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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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最靠南一院的是通王李滋。
此人已经五十多岁,好运气全在黄巢来前的那一夜用完了。
在听见外面撞门,他只来及披上一件外袍,由两个儿子扶着走到院中。
看到李唐宾进来,他先怔了一下,随后竟松了口气:
“原来是李留守。”
原来他对李唐宾是有恩的,当年李唐宾从黄巢军中投降朝廷,这人寻了他的门路,这才做了个好官。
李唐宾没有答话。
通王看了看他身后的武士,又看见军吏手中那卷名籍,脸上的神色才慢慢变了。
“是太尉要拿人?”
“是。”
“拿孤一个?”
李唐宾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家一门。”
通王身边的年轻人立即拔剑,可那柄用来佩戴的饰剑才出鞘一半,前排的牙兵已经用长槊把他压在廊柱上,另一个儿子转身要跑,被一刀砍在后背,扑倒在阶下。
院中女眷立时尖叫起来。
通王看着地上抽搐的儿子,嘴唇不停发抖,过了好一会才问:
“为何?”
李唐宾抿了下嘴,还是硬道:
“棣王、祁王等昨夜勾连北苑旧军,谋迎河东入京。”
通王大急:
“留守明鉴啊,孤都要入土的年纪,如何会掺和这事?”
可李唐宾扶着刀,仰着头,没有回答。
通王一下便明白了。
他把扶着自己的老仆推开,勉强站直身子,又把散开的衣襟合好:
“既然就是要来杀头的,便不要说这些了。”
“动手吧。”
李唐宾没有叫旁人上前,而是走到通王面前,横刀抽了两次,没抽出来。
通王看着他,忽然道:
“当年你惶惶无路,以为九天十地都无办法,是孤面陈先帝,夸你有古名将之风。”
李唐宾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无奈道:
“殿下,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你该晓,这不是我的本意。”
通王向前伸长脖颈,对李唐宾道:
“孤只是提醒你,记住今夜。”
说完,将脖子探了过去:
“来。”
李唐宾咬住牙,一刀斩下。
刀锋砍断了半边颈骨,通王人没有立即死,身子跪倒以后还在向前挣。
李唐宾只再补一刀,温热的血溅到甲裙和靴面上。
身后,军吏立刻在名籍上将“通王李滋”四字勾去,又指向阶下两个年轻人。
“通王长子、次子。”
李唐宾转过身,低声道:
“一个不留。”
这一声命令传出去,南院内的诸兵狞笑,向院内女眷扑去。
反正都要死了!对吧!
……
另一边,六师兵马已经从不同方向撞开各院大门。
许多没有参与昨夜叛乱的宗王原以为自己至多被押去问罪,直到甲士不分院落开始杀人,才晓朱温要把整个李氏一并除掉。
有人躲进地窖,有人翻墙逃往邻院,有人披着王服站在中庭怒斥,还有人拿出家中积蓄,求带队军官放走一个孩子。
银饼、金钗、玉佩撒了一地,没有人敢捡。
不是这些当兵的忽然不贪钱,而是每一个院门外都站着军吏和厅子都武士。
他们每杀一人便有这些人照籍勾名,每一队军官又要在本师的名册上押字。
谁若少杀一个,明日被押到太尉府受刑的便是自己一家。
这场大屠戮,又岂不是他们的试炼场?
段凝所进的院里,一个十来岁的郡王躲在水缸后面。
武士们把他拖出来时,他死死抱着缸沿。
段凝看了一眼,见带队都头迟迟不动,直接夺过刀,一刀刺进孩子后心,然后把染血的刀塞回都头手里:
“不用谢我!”
“但下次,就不是我帮你了!”
都头脸色惨白,只能点头。
……
杨师厚领人直奔北院。
棣王等人知道再无退路,把桌案、床榻和装书的木箱全部堆在院门后,又让家奴伏在墙头放箭。
第一批冲上去的武士当场倒了十余个,杨师厚没有再让人硬撞,命武士拆下邻院屋门,举在头顶作为大盾,贴着院墙向前推进。
箭矢钉在门板上,发出一阵密集闷响。
等武士推进到院门下,后面的长槊便从门板缝隙里不断向上刺。
几个站在墙头的家奴躲闪不及,被槊锋贯穿腹腿,从墙上翻落下来。
紧接着,撞木就被武士们抬了上去。
北院门比外门窄,挡在里面的杂物却多,连撞十余下才出现松动。
杨师厚嫌人推慢,亲自走到撞木旁,和二十几个武士一同发力。
最后一下撞过去时,两扇门连着门后的堆木轰然倒塌,把几名守门家奴压在
六师武士从门洞涌入,北院很快变成一片混战。
棣王李祤没有选择怯弱的死!
他披着一身明光铠,披亲王服,手持长剑站在正堂阶前。
他身边只剩三十多个宗室子弟与王府亲随,许多人根本没上过战场,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杨师厚提着铁鞭走入院中,鞭上挂满红白,隔着满地尸体看这些贵人。
“棣王,昨夜就是你给北苑送信?”
李祤怒目,骂道:
“是孤。”
“要不是那些食我唐禄的人,贪生怕死,此时死的是你们!”
“诏书也是你写的?”
“天子受困,国贼当道,人人皆可奉诏勤王。”
杨师厚咧嘴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之前那几个有点种!”
李祤向前走下一级台阶,厉声道:
“杨师厚,你也是食唐禄、受唐官,今日却替朱温杀李氏宗亲。将来史书之上,必有你一笔!”
杨师厚听了后,和旁边的部下们,哈哈大笑:
“老子他妈的是跟黄王打天下的!”
“蠢货!你和我说这?”
李祤一愣,他还真不晓,随后他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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