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我说个事。晓阳搁下筷子,你那副厅,你老丈人到底给不解决?淑清都副市长了,你还在处长位置上蹲着。你在家里的地位,现在怕是不行了吧?
晓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下去,他哈了口气,把杯子搁在桌上。
晓阳,你还真误会我老泰山了。我岳父跟咱爸一样,疼女婿。之前省厅党组不是没有这个意思,让我下去当市公安局长。人选都报上去了,被咱妈给大舅打电话,压下来了。”
晓阳带着几分替二哥鸣不平的意味,追问道:“为啥,老何同志为啥不让你进步,回去我去找她理论理论!”
“算了算了,咱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最忌讳一个
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们家现在这个势头,已经够了。再往上顶,不是好事。她不让我下去。做人要知足,小满就好。太满了,不是福。
二哥晓勇很能理解:“咱们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再不知收敛,只怕盛极必衰!大哥晓强,前两年在隐蔽战线,刚解决了副厅。我要是再提副厅,咱们家几个副厅?”
晓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二哥,你干脆下海吧!”
二哥摆手道:“算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别给大家找麻烦了!”
晓阳半天没言语,拿起汤勺给他碗里添了勺羊汤。
汤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大哥呢?又好久没见了。
提到大哥晓强,晓勇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在碟沿上,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在桌上磕了磕。
大哥那个工作,以前太压抑了。跟失踪了一样,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现在回了地方,又在搞情报,算了不提他了!”
我跟晓阳结婚这么多年,大哥晓强,我见过三面。结婚的时候一面,生孩子的时候一面,去年春节一面。每次见他,他都是严肃面孔,话极少,但是只要他在,晓阳和晓勇一下子就稳重了。
大哥给人的感觉,不像晓勇那样透着股子烟火气,倒像是一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不露锋芒却自有千钧之重,只需静默端坐,你就觉得满室都是浩然正气。
晓勇当着晓阳的面不敢抽烟,闻了闻过了瘾,把那支烟塞回烟盒:“你敢抽吗?”
我马上看了眼面带微笑满脸温柔的晓阳:“我,我也不敢抽!”
“哎,这我就平衡了!”
晓勇又喝了一杯,话多了起来。不过倒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闲话,无非是孩子教育,老人身体,单位里那点人情世故。
下午三点钟,我和晓阳送走了晓勇,阳光正好,我和晓阳就沿着护城河散步。
难得白天有空。护城河结了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远远地传来笑声。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反光刺眼。河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条没化的冰溜子。冰面上有几个烧过的炮仗纸,红的,散在雪上。
晓阳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方格子围巾。她走得慢,手插在兜里。
护城河不远就有一座石拱桥,桥身上的雪已经融化,光洁的石面泛着冷冽的青灰色,桥栏上积着薄雪,像一道灰白的弧线横跨在河面上。
走到桥中间,晓阳停下来,晓阳甩了下马尾,看着护城河里玩耍的少年,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晓阳抓着我的手,把护栏上的雪全部打扫干净,然后把我的手放在石面上,她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冰凉。我低头看着那一片被擦净的石面,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却莫名觉得踏实。
晓阳就这样晒着太阳,静静地站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脸上细不可见的绒毛在这个时候,也能清晰地看见。
晓阳很喜欢晒太阳,她看着河面,我看着她,从我认识晓阳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但是晓阳似乎是没有任何的变化一样,还是一副青春少女的模样,眉眼间那股子清亮劲儿,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仿佛那些年的风雨、琐碎与沉默,都未曾真正侵蚀过她眼底那片清澈的湖水。
历经世事反倒愈发清纯可人。
直到我把石板护栏都暖热和了,晓阳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去听,她却没有再说第二遍。
我想着工作上的事,把今天林华西书记找我们几人谈话的事,给晓阳交流了一番。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把脸往我肩窝里又蹭了蹭,像是不经意间,她忽然抬起头然抬起头:谁告的,你心里有数吧?
猜了几个,没把握。
晓阳仰起头盯着我。
肯定是市长。没外人。
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怎么这么肯定?
晓阳把目光转回到冰面上。一个小孩滑出去老远,摔了一跤,坐在冰上,爬起来又笑,屁股一扭一扭的。
你想想,宁海书记是什么人?他是一把手。臧登峰出了问题,他面上无光。处理吧,同志们寒心,说他不容人。不处理吧,徐小燕组织卖淫,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不可能不受牵连。他怎么办?”
我换位思考,摇头道:“不好办!臧登峰是常务,在经贸和商业系统,很有影响力!”
“臧登峰的老领导是齐永林,现在齐永林手里的资源很多,周宁海书记不好得罪齐永林,也不好直接动臧登峰。这时候,市长唐瑞林去省里告状了。周宁海书记就有理由了。你看,我没办法了,人家把你告到省里了。我不处理,不行了。
她把我的手抱在了自己手里,哈了几口气。
宁海书记不是不想处理臧登峰,他是在等一个人去砸碎这块冰。唐瑞林替他砸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冰面上的小孩。烟头烧到了手指,我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晓阳的话,我不是没想到。但她说出来,比我想的更透。
周宁海这次进京,拿下了四个大项目。有了政绩,就有了处理人的底气。臧登峰的事,他不是不能处理,是需要一个台阶。唐瑞林去黎泰平那里告一状,就是把台阶送到了他脚下。
“宁海书记人家是灵活地生活在规则之中。他不需要自己动手,自有人替他动手。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接住那块砸过来的石头!
晓阳把我的手拉过来,放在冰凉的护栏上,然后她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咱们总想着,案子是案子,人是人。可在官场上,案子和人,从来就是一回事。臧登峰倒不倒,不是看徐小燕干了什么,是看宁海书记什么时候需要他倒。
这句话是残酷的,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它又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清醒与透彻。
政治本身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而是一场精密计算、权衡利弊后,寻找最佳破局时机的冷酷博弈。
而所谓的人情与规则,不过是各方势力在博弈中,各自利益诉求的具象化表达,在权力的天平上不断摇摆、试探,最终在某个临界点上达成一种脆弱而暂时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新的博弈便会在废墟之上重新展开,直到下一个临界点的到来。
冰面上,小孩们滑得更大胆了。冰很厚,不会裂。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河对岸的马路上,一辆桑塔纳在雪地里打滑,司机在骂。
一切看起来都顺其自然,但是若不是四季更替环境使然,冰面不会冻得这般厚实,孩子也绝不敢在河心如此肆意地滑行。
如今的环境,已经悄然变了。
晓阳看问题,确实比我深。我看到的是案子,她看到的是人。我看到的是臧登峰倒不倒,她看到的是周宁海、唐瑞林、臧登峰三个人怎么互相博弈。
12月26日下午,周宁海从省城回来了。
他在省城对接了省财政厅、农业厅、水利厅、经贸委、计委、教育厅,跑了一圈,用了两天。
这两天的对接,成果很丰硕,唐瑞林看着东原日报的长篇大论,头版、二版和三版,都是市委书记周宁海进京和到省里协调项目,对接工作的新闻。
他直接把报纸丢在桌面上,看着游文丽道:“时机选的好啊,不少厅局,我前几天才去了,很多项目本就已经敲定了,他这一去,反倒我之前白去了!”
游文丽直接把桌上的报纸收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嘛,人家坐收渔翁之利,但是您干了工作,我们心里都有数!”
唐瑞林哼了一声,目光阴鸷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算了,人家要升副省级了,需要这些政绩做铺垫,咱们就别去争这一时之气了。只要对东原的发展和群众好,谁来出这些风头,我看不重要。”
唐瑞林这话,讲的很有格局。
他把桌上的几份材料签了字之后,推给了游文丽:“上次经济工作会上那个稿子写的很好,你们研究一下,把农业工作会的稿子,提前列个思路出来,等上面农业工作会一开,我们就立即组织专班起草,确保会议一结束,确保我们的部署走在前面,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交代了几句工作之后,唐瑞林问道:“对面有没有人?”
游文丽知道,所谓的对面是指书记办公室。
游文丽扭头看了眼:“有人,有几个干部等着汇报!”
唐瑞林听罢,也不奇怪:“安排一下,我有事找对面!”
此时的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没看对面的臧登峰:登峰同志。
他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文件在红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臧登峰面前。
市委已经去争取了,情况你也都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省纪委已经研究了,这个函询件已经到了。
所谓的函询,是纪委的一种内部监督方式,通常针对反映党员干部的问题线索,要求本人在规定期限内作出书面说明。白纸黑字的写上去,就是证据。很多同志在函询的时候,都会有所保留,但是组织上掌握的情况往往是全面的,不少人再函询的时候因为不如实说明情况,反倒处理的更重。
臧登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抬头是省纪委的红头,同志如实说明情况的函。这函是正反两面,除了要求严肃对待,如实回函的要求外,其余有十几个问题,臧登峰的手放在文件上,看了两眼,问题很尖锐,知不知道,有没有提供过方便……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
书记,我没想到,有些同志会这么过分。
周宁海没接他的话。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火柴扔在烟灰缸里,还冒着一丝青烟。
登峰,咱们不研究谁告的。谁告的,大家心里有数。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问题,是不是存在。
臧登峰端起桌上那个杯子,杯子里是空的,他又放下了。
徐小燕在定丰开舞厅,这个事,我确实不知道。她背着我干的……
好了。周宁海把手一摆,登峰同志,我们不辩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省里让你回函,你就如实回。组织上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隐瞒。
臧登峰把函询书放回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书记,我看市长同志,这么干,太过狭隘了。
周宁海夹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臧登峰带着万分的不甘:他难道就没有问题?我手上,也有他的材料。光曌建筑的事,原南建筑的事!他这是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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