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西书记的这个问题,我们三人显然是都没有料到的,一时之间竟无人接话。
林华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双大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几次:我先问你们一句。公安局这边,把徐小燕的材料报给了谁?
我定了定神,回忆着这个材料,当时是严格按照程序,将相关材料报送给了市政法委,由他们进行归口处理。
省纪委知道,省纪委书记知道,这显然是在一定层面的领导泄露出去的。
我想着这件事的目的,就是针对臧登峰副市长,就问道:“林书记,徐小燕的事,是有人口头汇报,还是有人书面材料呈报上去的?”
林华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应该是口头汇报的吧,具体是谁报的、怎么报的,我这边还真没有掌握!”
韩建立在负责全部的业务,材料报送的具体流程由他一手操办,此刻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汇报细节。韩建立在抬起头,语气笃定地补充道:“徐小燕的材料,我们只报送给了市政法委,绝对没有越级向市纪委或省纪委呈报。”
孙茂安觉得被扣上了帽子,显然也觉得能给省政法领导递话的渠道有限,便接过话头分析道:“能直接跟黎书记汇报的,恐怕只有市里的几位领导了。”
接着自嘲说道:“我们几个就是想越级向省里汇报,人家黎泰平书记,也不可能接待我们。林书记,我看问题,出在你们主席台啊!”
林华西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慢吞吞的说道:“政法委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徐小燕的材料到了政法委之后,我看过一遍。周宁海书记进京之前,是开过一次五人小组会议的,会我也参加了,当时我跟大家也通了气,只是书记一再强调,这个事要慎重处理,算下来,徐小燕的事,也前前后后的拖了两三个月了。
算下来调查徐小燕,是从国庆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时间是不短了。
房间里的温度应该保持在了二十六七度,
孙茂安把那件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毛衣,然后释然一笑:林书记,我插一句。
孙茂安说话直,黎泰平书记是省委常委,既是省政法委书记,又是省纪委书记。我还是那句话,能跟这个级别领导汇报工作的,肯定不是我们公安局的人,也不是政法委的同志。这个口子,我看不在我们这边。这个肯定要问主席台上的领导嘛!
好嘛,孙茂安这话,等于把市委几个领导点了个名。
大家心里都会猜测出几个名字,易满达、屈安军,甚至唐瑞林,这几位要么是有资格,要么是有过节。
可看破归看破,他不能说破。
林华西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在孙茂安脸上停了两秒。
茂安,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清楚。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又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查你们。我就是传个话,走个程序。周书记问我,我总得给他一个说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把烟盒丢到孙茂安的怀里,孙茂安接住,顺手从里面抽出几支给大家发了。
在男性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有什么事,不是抽一支烟不能缓和的。
林华西不苟言笑,但是抽烟,他右手的两根指间夹着烟,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中指抵住烟身,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他眯了眯眼:这个事,市委现在是不办不行了。省里已经研究了,市委不办,就是跟省纪委对着干。怎么办,怎么办到什么程度,那是省委和市委考虑的事。我们不深究。但有一条,你们回去之后,做好保密教育。特别是正在核查的线索,谁也不许往外漏。漏了,就是给组织找麻烦。
孙茂安把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看了新的一页上面的的标题,开始了下一个问题:马波怎么样了?
我回答道:还在市医院。刀子扎在左肋,差一公分到肺,命保住了。二大队的工作,暂时由副大队长顶着。王德福招了,牵扯出一个黑社会组织,叫十三太保。还有三个人跑了,建立正在光明区摸。
林华西从鼻子里冷冷的哼出一声。
十三太保?什么玩意儿。给我扫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落在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手指在本子上敲了敲,抬起头扫了一眼我们三人。
马波给赖传鹏透消息的事,你们三个,什么意见?
我把孙茂安和韩建立各扫了一眼。
孙茂安盯着自己的鞋尖。韩建立把钢笔帽拧在笔上,两人都等着我来汇报,这个事,我已经给书记汇报过,书记的意思是很明明确的,同意了戴罪立功的方案。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顺着书记的意思往下说:林书记,这个事,马波自己在病床上交代了,我之前也给您电话汇报了。他说是他主动给赖传鹏打的电话,因为赖传鹏对他有恩。从情理上讲,马波这个人,农村出来的,朴实,业务上是把好手。他这次抓捕王德福,身中一刀,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个人的意见,能不能……
林华西把手一挥,没让我说完。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纹路如同棋局一般,横平交错。他忽然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朝阳,你们对马波的认识,还是简单了。
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先告诉你们一个事。反贪局那边,刘洪峰的案子,基本定了。滥用职权,违规让胡晓云去看守所,等周书记从省城回来,党组要研究。刘洪峰是什么人?市公安局副局长,你们公安局的班子成员。他滥用职权,背后牵出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目光在我们三个脸上一一扫过。
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梁大文被诬告的事,忘了没有?
我一愣。
梁大文。
梁大文因为吴小翠案被停职检查,郝红霞举报梁大文有问题,搞得梁大文差点脱警服。这个事,梁大文复职了,我们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郝红霞举报梁大文的材料,是怎么漏出去的?
林华西说话还是那般的慢条斯理,到我手里的那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具体到时间、地点、人物,跟卷宗上写的可是一字不差。
韩建立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马波在重案二大队,吴小翠的案子,是他办的。梁大文是一大队的,跟马波不在一个队。但两个队共用一个办公区。马波在走廊里,就能听到一大队在办什么案子。他跟赖传鹏透燕来舞厅的消息,是一条线。他有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社会上的人,或者直接点讲,梁大文再办定丰的案子,他有没有把案子透露给定丰县长赖传鹏?你们三个,只盯着燕来舞厅这条线,把另一条线忘了。
韩建立把笔搁在笔记本上,孙茂安把军大衣从椅背上抄过来,搭在腿上。这是想走了。
按说,马波是因公负伤的英雄,这个时候翻他旧账,不近人情。可林华西不是在不近人情,他是在算账。
马波是有很大可能透了两条线的消息,一条是燕来舞厅,一条是姚福彪的事。燕来舞厅的事,马波自己交代了,那是情感问题,念旧情。梁大文后来被诬告的事,马波没说,如果真是他,就又复杂了。
是他收了赖传鹏多少钱?还是又是为了报恩?这个事,要是不查清楚,马波就是第二个刘洪峰。刘洪峰是副局长,滥用职权。马波是大队长,泄漏案情。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但性质是一样的。
林华西边整理桌上的档案,边道:这个事,我也只是提醒。具体怎么处理,还是以你们市局党委的意见为主。周书记那边,我去汇报。你们回去,把马波的问题,好好捋一捋。不要因为他中了一刀,就什么都忘了。
他已经拿起了下一份卷宗,翻着,没抬头。
马波的事,你们回去开个党委会,拿出个意见来。不要拖着。拖着,对谁都不好。
从林华西办公室出来,三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韩建立走在我左边,孙茂安走在我右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东原市全景,落款是市群艺馆。
下了楼,上了车。韩建立坐在副驾驶,孙茂安和我坐在后排。
车开出市委大院,孙茂安先开了口。
李局,林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马波对梁大文使坏?
我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门口的冬青丛上盖着薄雪,门卫穿着军大衣在跺着脚。
是啊,他是提醒我们,马波不只是透了燕来舞厅的消息。梁大文被诬告的事,八成也是马波的事,毕竟郝红霞的案子,是马波办的。
韩建立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这个事,我们去问马波?
问什么问?他还在医院躺着。孙茂安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上,用打火机点着,因公负伤,你现在去审他?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
孙茂安说的在理。马波现在是英雄,身中一刀抓了王德福。这个时候去问他梁大文被诬告的事是不是你漏的,传出去就是卸磨杀驴。
可林华西的话也不是白说的。他是在提醒我们:马波的问题,比你们想象的深。燕来舞厅那条线,是马波念旧情。梁大文这条线,是什么?这个事,不查清楚,马波的问题不好下结论。
这个事先等一等。我道,等赖传鹏的事有了定论,再回头核实。马波那边,让他先安心养伤。赖传鹏一到案,什么都清楚了。
韩建立把副驾驶的椅背往后靠了靠。
十三太保那三个人,我让光明分局盯着,我们已经打听出来,有个叫洪广军的,是他们的头,这个人,神出鬼没的,但是在光明区有产业,现在正在对他进行核查……
三个人在办公室,又研究了半个小时的案子,各自散了之后,平安县长刘蓉又打来电话,平安县要召开全县公安工作会议,邀请我出席并讲话。
只是年底了确实工作太多,我本想推掉,但转念一想,借此机会去平安县转转,顺便看看那边的治安状况,便一口应承下来。
中午,二哥晓勇来了。
昨天来县里参加同学会,顺便找了孙向东来了几坛子高粱红的老酒,今天中午从县里回来,我和晓阳自然是要热情款待。
十二点半,我和晓阳在羊肉汤馆的小包间等二哥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十二点三十五,晓勇才推门进来,脱下大衣往椅背上一扔,搓了搓手。
晓阳,朝阳。
晓阳给他倒了杯热茶:二哥,你咋这么慢!
哎呀,这不是孙向东这家伙,拉着我去王家洼里打了会野鸭子。晓勇接过茶,捧在手里哈了口气,抱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菜上来了,一大盆羊汤,一盘炒羊血,一盘火爆羊肚,几个小菜。晓勇从怀里掏出两瓶没有标签的高粱红,往桌上一顿。
朝阳,这个是孙向东的存货,正儿八经的老酒,被顺翻出来几瓶,这两瓶给你。
放在桌上又交代晓阳:“哎,你这个不能没收!”
晓阳瞥了我一眼:哎呦,不能没收?感情我啥时候管的住某些同志贪杯喝酒一样!
晓勇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二哥这个人好酒,反倒是和酿酒的孙向东很聊得来。两人一见面就凑到一块,不是聊酒就是聊酿酒。
晓阳拿着酒瓶看了看,里面的酒液微微泛红,挂壁厚重,晓阳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二哥,不知道这给钱没有?”
开什么玩笑,我来了家里,这酒钱,肯定朝阳出。
晓阳伸手拍了他一下,拍在他胳膊上,发出啪的一声。
二哥,你这人,都是小驸马了,还让我们两口子给你买酒?
你这封建残余的思想很顽固啊,还小驸马了?现在见到朝阳我都要敬礼喊首长了!”
晓阳哼了一声,给他夹了一块羊血,搁在他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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