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上午九点十分。
周宁海听着臧登峰发了一通脾气,也不急着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等臧登峰那口气喘匀了,周宁海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看着臧登峰。
臧登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了解周宁海。这位市委书记不骂人,不拍桌子,不大嗓门。
他越是这么看着你,你心里越是没底。
周宁海手指微微动了动,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发脾气是可以的,登峰同志,我一贯主张,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周宁海谈起了大道理,想着开导一下这位副市长:咱们东原市的班子,这几年总体来讲啊团结得不错。你、我、瑞林同志,还有其他几位常委,有什么分歧,关起门来说,都能说通。你这个事,我也想的是内部结局,用时间啊来换操作空间!”
臧登峰黑着脸听周宁海在这个事情上所做的努力,个人还是很认可。
换做是于伟正,恐怕早就拍着桌子骂娘了。宁海同志,还是颇有定力,很有担当。
臧登峰说了几句感恩的话。
周宁海带着几分通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省纪委已经立了案,常委会也开了会。这个事,不是我们东原市自己能捂住的了。
臧登峰听了这话,还是为之一震,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臧登峰,此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很清楚领导谈话的套路,先是先肯定你的付出,再点明形势的严峻,但是这些都不重要,这些都是铺垫,真正要人命的,是后面的内容。
我找你来,不是批评你。周宁海把桌上那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我是想跟你交个底。函询这个东西,很多干部啊不重视。觉得就是写个说明,把自己撇干净就完了。我告诉你,这种想法是错的。组织上找你函询,是给你机会。你珍惜这个机会,如实说,小问题就是小问题。你不珍惜,想蒙混过关,那小问题就会变成大问题。
周宁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火柴甩了甩,丢在烟灰缸里。
登峰,之前啊我问过你,徐小燕的事,你现在跟我说句实在话。你到底参与没参与?
臧登峰有些触动,这个问题,自己已经回答了无数次了,齐永林问过、郑红旗也问过,周宁海也问过。
每一次回答都像是在重复,但周宁海这一问,分量却截然不同。
书记,我确实不知道。小燕在定丰开舞厅,那是她的事。我跟她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要是知道她干那种事,我还能让她干?
周宁海听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臧登峰。
登峰啊,你跟我说实话没有?
臧登峰愣住了,显然是周宁海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这已经是一种不信任了。
书记,我对天发誓——
不要发誓。周宁海把手一摆,我不听这个。我就问你一句。徐小燕在定丰开了燕来歌舞厅。这个舞厅,定丰县上上下下都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你是她丈夫。你在东原市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你说你不知道,这个话,你自己信吗?
臧登峰知道,这个事,不能承认。
虽然他从来没有问过徐小燕家里的钱是哪里来的,但这些事,他确实是心里有数的。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松了口,副市长的位置,肯定是守不住的。
周宁海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登峰,很难为情,很不好回答?”
然后喃喃自语道:“是很不好回答啊,因为刚才的问题,是泰平书记的原话!我在泰平书记那里,已经据理力争了。我说登峰同志是个好同志,工作上有能力,对东原的经济是有贡献的。家属的问题,不能全算在他头上。泰平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给你。
周宁海把烟丢进烟灰缸里,开始回忆复述泰平书记的原话,他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臧登峰:泰平书记说:群众都人尽皆知!睡在一个被窝里,你作为配偶,说你不知道,这个话怎么能相信,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
臧登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周宁海看着他,又说:登峰,组织上现在还没有给你定性。函询嘛,就是让你自己说。你说得好,组织上参考你的说明。你说得不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臧登峰沉默了半天,不在想着侥幸了,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结果。
臧登峰抬起头:书记,下一步组织上会怎么处理我?
周宁海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踱步,臧登峰的目光随着周宁海从办公桌前一直到了窗户边,又从窗户边到办公室。
周宁海的手指在背后相互绞着,他又踱步到窗户边,拿起了窗台上修枝的小剪刀,对着一盆文竹,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旁逸斜出的细枝。
他盯着那截落在盆土上的断枝,语气沉了下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事,轻则是党纪政纪处分,重则调离现职。如果省纪委查出来你确实有牵连,那追究责任也是可能的!
臧登峰听懂了。
调离现职。就是常务副市长当不成了。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愤怒。他也五十岁的人了,从齐永林当市长的时候就跟着干,经济系统干了二十年,眼看着就要接市长的班。现在一个徐小燕,把一切都毁了。
他心里是五味俱全。恨徐小燕不争气,恨唐瑞林趁他病要他命,恨自己当年娶了这么个媳妇。但他更恨的是——唐瑞林。
臧登峰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他决定不再替唐瑞林遮掩,索性把对方修祖坟的烂事捅出来:书记,我有个事,想跟您反映。
周宁海转过身:你说。
唐瑞林他家修祖坟的事,您知道吗?
周宁海的眉毛抬了一下。
修祖坟?哦!这个事啊,听说过,无稽之谈吧!
书记,您就是太厚道了,原南建筑的王镇江,给他家修的。臧登峰看着周宁海的表情,凉亭牌坊,青石台阶,两边种松柏。我听定丰的同志说,花了八多万。
周宁海不动声色:哦?你的意思是有这种事?
真的。我媳妇徐小燕就是定丰人。臧登峰也干脆站了起来,举起右手狠狠的朝着对面办公室的方向点了点:修祖坟那天,警车开道,锣鼓喧天!刘洪峰开着警车开道。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定丰县城一直开到他老家的坟地上。市里县里头不少干部都去了,给市长家的祖坟打千作揖。这个事,我以党性担保是真的。
周宁海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良久之后才问道:“登峰,这个事,你是听谁说的?
整个定丰都知道。东原市知道的人也不少。虽然我没有去看过,但是书记,我保证是真的,不然的话,这个原南建筑公司的王镇江,他能这么狂妄!不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周宁海把茶杯搁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他心里在算这笔账。
唐瑞林修祖坟的事,他早就知道。工人堵路那天,横幅上写着易满达、孔双银、王镇江三个人的名字。工人喊修祖坟的事,当时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这个事,也从马定凯那里得到了验证。
但周宁海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提醒了唐瑞林,作为市委书记,名义上是唐瑞林的上级,但是实际上大家都算是平级干部,谁也不比谁矮半截。
如果市委书记真的到省委面前反映市长的问题,那么自己就先理亏三分,一个是驾驭全局的能力不足,二是班子内部矛盾公开化,三是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跟自己搭班子的市长。
周宁海是成熟的市委书记,他已经知道,他必须装作刚听说,才能占据主动;而此刻臧登峰主动提及,正是一个天赐的契机。
徐小燕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动了。臧登峰
但宁海书记很清楚,斗争是一门艺术。
周宁海还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登峰啊,修祖坟的事,我会查。但今天咱们就说到这。你出去以后,不要再跟别人提这个事。大局为重,好不好?
臧登峰愣了一下:书记,我,还讲大局?
咱们是同志。周宁海站起来,走到臧登峰面前,煞有其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组织上会妥善处理。唐瑞林的事,我也会过问。但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函询的材料写好。别的事,不要想太多。
臧登峰看着周宁海,知道这外地来的书记,是打算当维持会长了,不敢得罪地头蛇唐瑞林了。
但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书记,我还有个话。
你说。
唐瑞林那边,我也会搜集材料,我也可以去省纪委反映问题。
周宁海转过身,看着臧登峰。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臧登峰从这平静里读出了一层意思:你不要乱来。
登峰。周宁海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现在去省纪委反映唐瑞林,你手上有什么硬东西?没有。你就是气不过。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这两天市里要开新春团拜会。一些东原籍的老领导要回来参加。你还是常务副市长,这个会你要主持。你把主持搞好,把老领导接待好,到时候我再请几位老领导去做做工作,好吧!
周宁海又开导了几句,臧登峰沉默了片刻,临走的时候,还是一副黑脸,显然是没有听进去。
周宁海心里清楚,臧登峰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人,跟了齐永林二十年,心里是有股气的。你不让他说,他也要说。
思绪还没放下,组织部长白鸽就拿着一份名单进来,这次要举行的团拜会和茶话会,名单初稿已经拟好,周宁海看着上面的名单,周鸿基、钟毅、邓牧为等七八位老同志都要回来。
周宁海一边听取汇报,一边从大案台上拿起了老花镜,戴上老花镜,目光在那几行熟悉的名字上缓缓扫过,只见邹敬堂的名字打了一个问号。
他眉头微微一皱,这邹镜堂可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分量极重,名单上打个问号,显然是还没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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