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冰雪聪明的舰务官小姐显然也想到了,她摇了摇头。
几人顺着阶梯下到地牢之内,卡斯托尔拿起一支魔法水晶,辉光立刻照亮了黑暗。
方鸻向四周看去,才发现那些牢房之中,竟关着许许多多的石像。
大多是妙龄少女的石像,雕刻得惟妙惟肖。
但他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石像,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脊柱升了上来。
“石疫。”
卡斯托尔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石像的真身。
从盲目王的时代之后,石灾就在罗塔奥的大地上蔓延。
虽然没有形成大灾,但始终扑之不灭,此起彼伏,还有愈演愈烈之兆。
先是荒野之中的石像开口说话。
然后盲眼的先知行走于道边,向过往的旅客传递那些渎神的言语。
‘众圣不言——’
‘众圣皆在撒谎——’
接着人染上怪病,从手脚开始石化,逐渐蔓延至全身,化作灰色的石头。
成片的石化怪物从荒野之中出现,袭击过往的客商,被击伤之人,也会化作石头。
石化的疫病在大地之上蔓延。
西德尔正是为了扑灭自己故乡的石灾,才会在与那些怪物的搏斗之中受伤。
他也因此染上了石疫。
但年轻的骑士还没等到化作一座石像,却先迎来了誓廷的审判。
“这家伙抓了这么多石疫患者,他抓这些人干什么?”
方鸻觉得对方简直是一个疯子。
秘罗殿对于石灾和盲信徒绝不手软,但也犯不着将石疫患者抓到辛德哈文来。
他不怕石疫在辛德哈文传开么?
弥雅走在前面,并未作答。
然后他们逐渐看到了那些还未完全石化的患者,要么是手脚,要么是眼睛。
还有一些半个身子都已经石化。
石疫是一种奇怪的病,它一开始会让人的身体一部分石化,呈现出灰白色的外表。
患者的行动会逐渐不灵便,但行动越是缓慢,石化就扩张得越快。
它会一点一点向头颅的方向蔓延,但直到整个身子完全石化之前,患者都不会死。
即便他的内脏可能早已化作了石头。
地牢之中回荡着低沉的啜泣声。
但方鸻逐渐感到有些奇怪,那些哭声都是女人的声音,这里的犯人似乎没有一个是男性。
而且大多是妙龄的少女。
终于弥雅停了下来,她转向一旁的监牢,那牢门早已打开,锁拧断丢在一旁。
卡斯托尔心领神会,举着魔法水晶第一个走了进去。
但他立刻停了下来。
方鸻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才发现那监牢之中用两条铁链锁着一个少女。
其实并不用锁。
因为那少女全身几乎都已石化,灰色的石质几乎已经蔓延至她半张脸。
只有面部还保持着人类的柔软,一头干枯的金发像野草一样垂下。
那石疫已病入膏肓。
少女几乎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只用空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卡斯托尔,开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青年司铎缓缓靠了过去,温和地在少女面前半跪下,他凑近她,才终于听清那虚弱的声音:
“西德尔……西……德尔……”
卡斯托尔几乎浑身都在颤抖,那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怒火。
他紧咬着牙关,握着水晶的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少女名叫芙丽尔达。
她是奥斯特维格圣修会的修女。
她是,西德尔的恋人。
那位年轻的骑士,自始至终都以为他的恋人已经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
但在他身死之前,他仍不知道,芙丽尔达还活着。
众圣啊,请你垂眸。
看看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公。
众圣啊,请你降下怒火。
让金焰的火将人们席卷吧,让这片土地在火中获得安宁——
那一刻方鸻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浑身发抖,他看着这地牢之中的所有女子,只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天灵。
他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希尔薇德从未在方鸻身上看到如此愤怒的表情,即便是在斯洛文亚,也从未有过。
舰务官小姐神色一暗,叹了一口气,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并非不知这个世界上有那污浊的一面。
但她只希望他可以始终远离这一切。
“冥姐,弥雅,”方鸻冷冷地开口,“把人给我带来。”
那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管那是谁,是主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要在这里,立刻,见到那头畜生。
冥看了这小家伙一眼,点了点头。
她也气得够呛,不过她在大公会混迹惯了,对这一幕倒有些预料。
方鸻的愤怒反而让她欣慰。
这世界上总还有一些天真与理想主义。
至少比这里比弑神者要好得多,这位构装女王心想。
和七海旅团的人在一起,不由让她想到了自己所向往的那个时代。
这是她成为选召者的初衷。
那是星门的第一个时代。
她立刻转身向外走去,而弥雅已早一步转身,一言不发走出了那地牢。
“卡斯托尔司铎,希尔薇德,”方鸻深深吸了一口气,“帮我把其他人救出去,有些人或许……还有救……”
他回过头,看向那奄奄一息的少女。
他心中像扎了一根刺。
……
安瑟尔谟的目光落在那片镶了金的经文上。
那是一段陈旧得令人生厌的祷词,只有经院出身的修士才会孜孜不倦地从上面找出新的释义。
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翻新经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但无人在意众圣的看法。
连他都感到有些厌倦了——但厌倦的并不是经文本身,那是誓廷的立身之本。
安瑟尔谟认为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人,但他的虔诚是对于那权力顶峰的向往。
他会一步步成为教长,大教长,然后是枢机,甚至是十二圣誓,甚至是权杖主教。
他唯一的问题是出身,只有经院出身的人才会受到来自于上面的重视。
而他是一个政务派。
政务派的顶点往往是一位大教长,或者一位大主教,除非他愿意为那位大人物办事。
才能得到来自上面的赏识。
安瑟尔谟抬起头,看向圣堂的拱顶。
仿佛那温柔的光,严厉的光,公正的光,从那穹顶之上垂下,惠及每一个人。
他穿着赤色镶金边的主教长袍,带着高高的圣礼帽,看向大圣堂之中的所有人。
今天是礼拜日,密密麻麻的信众从圣堂大厅内一直绵延至大殿之外。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上,几乎看不清样貌。
无论安瑟尔谟对经义有多厌倦,但他至少在信众面前要展现出一副勤勉、宽和与威严的形象来。
他举起双手,正要引导完成礼拜。
但忽然之间,他看到远处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骚动的人群正在逐渐靠近,安瑟尔谟看到卫兵冲了上去,然后成片飞了回来。
他身边的两名灰烬骑士拔出剑。
灰烬骑士是圣堂的一个中阶骑士位衔,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安瑟尔谟并没有太过紧张,或许有人捣乱,或许有盲神的狂信徒冲进来了。
他不是没遇上过。
但在圣像后面,还有一位隐藏的影子圣堂。
那可是护殿者,一位货真价实的银之阶。
安瑟尔谟正想要开口安抚自己的信众,好在危难之际展现自己不可动摇的信仰。
好展现他所代表的至高无上至圣的威严。
但一道影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少女。
一个赫塞尔。
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赫塞尔。
银发,狼耳朵,那银色的眸子里像海,又像诗,只是有些冰冷。
两个灰烬骑士飞了出去。
安瑟尔谟终于瞪大了眼睛。
而对方正一言不发,一把向他抓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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