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闭着,但方鸻仿佛能感到少女的眼神——平静。
方鸻问:“奥利维亚,你是不是又一早就想到了?”
“想到什么?”
学士小姐轻声反问。
她反问他,也反问一旁的希尔薇德,“想到你们会杀了达勒·伯德。”
“想到,一步步设计好你们进入这个计划中。”
“想到,借助你们的力量?”
方鸻摇了摇头。
希尔薇德静静一笑,“奥利维亚小姐。”
舰务官小姐声音很轻,涓涓犹如流水,潜藏着与日俱增的智慧:
“如果你曾看到古老的秩序会黯淡失色,一把旧日的权杖,于你来说又有何意义?”
“你知道有人会撕开它,但仍旧选择了站在人们一边。”
“你就不怕那利刃加身,那火焰将你烧作灰烬么?”
学士小姐垂下睫毛,她又抬起头来,细细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
原来她看懂了。
原来那个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艾德,你只需要知道,这一次我们仍然是站在一起的。’
原来那不是回答。
而是誓言。
方鸻开口,“那就从这位大教长开始吧。”
“你要对付他?”
方鸻摇摇头,“不,我要审判他。”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银章来。
一旁黑发的青年司铎,正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幕。
那正是他‘不慎’遗失的东西。
是什么令身为奥利维亚的亲信,地位高如这位司铎也要求助于他们呢?
是什么令堂堂一位审判庭的书记长也无法破开规则,非要求助于刀剑之上的公义?
从他杀了达勒,知道马尔西奥、那位枢机大人与伊格纳修斯有染的那一刻起。
方鸻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但问,这片古老的土地,又有几人经得起众圣的见证?
奥利维亚的‘目光’落在那印信之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发的青年,心中就已了然。
她摇了摇头,但并未出言责备对方。
就从一把剑开始讲起吧——
那个故事。
……
那一夜的风变得很轻。
仿佛那风中终于少了许多东西,仇恨、过去、漫流的血与那一夜的大雨。
卡斯托尔回到自己办公室中,脱下司铎的礼服,将那把剑放在自己的桌上。
他沉默许久,才转身离开。
在那条白色贝壳铺就的小径上,他遇上了贝拉诺。
在棕榈树细长的叶片下,少女紧紧抱着自己的未婚夫,那一夜发生了许多事——
她是如此担心自己的恋人。
黑发的青年温柔地笑着,用手抚摸着自己恋人的发辫,轻声安慰她。
“卡斯托尔,别去了好不好。”
她已知晓了内城发生的事件的始末。
她脸色苍白,心生不安。
但青年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奥利维亚圣女的意思,你忘了?”
何况他要去往的,不是那朝圣的路。
而是,
明天。
行宫之中——
艾缇拉点燃熏香,盖上了盖子。
她看着那袅袅烟气从黄铜炉盖下升起,如同一段散开的回忆。
三十年前,她曾来过这片土地。
三十年前的事,对于一个精灵来说算不上久远,就像昨天。
她曾为弥合两支率光之民的关系而来,却带走了另一段仇恨。
艾缇拉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马什拉比亚’栅窗,默默看向庭院中那高大的影子。
狮人圣骑士靠在带拱券的柱廊上,手中的烟斗一明一暗。
他抬头看向天空——罗塔奥的星夜与三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仿佛都给他一种错觉:
时间已然驻足,并未向前。
一切一如过往。
但终归是不一样了——
来自于圣白平原的风,年复一年吹拂那铺满了鸢尾花的草甸。
可那原野之上,却再也听不到那几个爽朗的笑声。
塞西莉亚死了。
伊德索尔也在悔恨之中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他杀死了维里安·库尔德兰。
达勒·伯德也死在了他剑下。
曾经熟悉的名字,也早已回不到那过去了。
狮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烟雾,那翻涌的雾气,正如他的过往。
他听到一阵清脆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瑞德回过头去,才发现正咳得脸红的精灵小姐。
狮人圣骑士不由露出歉然的神色,“圣女大人,我不知道你……”
艾缇拉温柔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出来的。”
大猫人摁灭了烟斗,才发现精灵小姐手中端着两只酒杯——罗塔奥人的酒杯是用金子打造的,奢华、精致。
“我记得你不喝酒。”
“这不是酒,塞西尔,”艾缇拉仍旧叫他过去那个名字,“是果汁。”
瑞德沉默了片刻,才接过那杯子,他喝了一口,有些酸涩。
仍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味道。
赤莲的芡实,榨成的汁,只有罗塔奥人能习惯那味道,像风中苦涩的回忆。
艾缇拉握着杯子,没有喝。
她只是默默陪伴着自己的骑士。
两人都曾经年轻。
但而今他已独自衰老。
两人都清楚彼此的感情,但谁也没有开口。
过去,是因为那如血的仇恨,让他无法迈出一步。
而今,却是因为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不起。”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精灵小姐轻声说道,“唯独你不用,塞西尔。”
“我曾清楚你经历的一切,我愿向你伸出援手,不仅仅是因为怜悯。”
“你很清楚。”
“是因为我也无法认同那一切,我认为那个故事应当有另一个结局。”
两人都想起了一个年轻人。
大猫人笑了笑。
正如那一夜的风,温柔、隽永,将故事中的每一个人,聚到了一起。
他仍记得许久之前的那一夜,从旅者之憩离开的那一夜,在沼泽之中的那团篝火。
他们带着那个年轻人,来到他的面前。
精灵小姐这时看到不远处,在苦荆芥丛后探头探脑的诗人小姐。
在她身后,还有帕帕拉尔人、箱子和洛羽。
“哎呀,我可什么都没看到。”
天蓝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赶忙矢口否认。
艾缇拉摇了摇头。
而洛羽带着帕帕拉尔人、箱子已经走进了庭院,诗人小姐恬不知耻地跟在后面。
洛羽在大猫人面前站定,抬头看着对方:
“瑞德先生,我们有些担心你。”
能让这位一板一眼的元素使少年说出这样的话,那已是极重的份量。
狮人微微一笑,“艾德呢?”
其实正是艾德让他们来的,要是过去,他肯定亲自来了。
但他越来越忙,越来越忙,除了七海旅团的事,他还要操心银色维斯兰、Elite那边的事。
还有奥利维亚的事。
瑞德完全明白,那是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的象征。
他失去了自由,但却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狮人圣骑士看向帕帕拉尔人,看向箱子,又看向天蓝,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需要他担心。
但唯有一个人。
“洛羽,”大猫人问道,“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洛羽微微一怔。
他握着众日之亡,一时有些沉默,他对于未来的描绘是什么呢?
他似乎从来也没想过。
他只想过要让父母满意,只想过要对得起塔波利斯的名号,但他应当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他一时竟迷茫了。
……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