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昊正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中,与父亲视频通话。
他也没想到,这时候会收到来自父亲的传讯。
一般来说,那个男人三个月会给他来一封信,上面说一下家里发生的事,公司的事,然后问问他的近况。
两人有过几次视频见面,但大都是那些平平淡淡的对话。
互相问过几句,然后就陷入尴尬的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父亲之间能谈的话越来越少——似乎从母亲离开之后。
母亲去世后,父亲又找了一个女人。
后妈给他生了一个妹妹,不大,今年才六岁。
后妈其实是个性子很温和的女人,对他也不坏,但他仍觉得别扭,还是一个人搬了出去。
但罗昊仍能感到来自父亲的关心。
那个男人谨慎地试探进入他的生活,想要了解他的想法。
但他却一度只变得更加封闭与沉默。
他一度将自己隔离开来,流连于网络,变得只关注与超竞技有关的一切。
他对社区里的陌生人们高谈阔论,对超竞技联盟的每一次决策品头论足,像一个无所不知的人。
但他到头来,也没学会怎么在亲人面前好好说一句话。
来到艾塔黎亚日久,他反而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罗昊默默算了算时间。
其实距离上一次通话其实还不到三个月。
但父亲告诉他,他加入七海旅团之后,军方对他和家里联络约束就没那么严格了。
罗昊总有一种自己被军方抛弃了的感觉。
不过他父亲倒不在意,反而乐见于此。
男人叨叨絮絮地说起这三个月来家里发生的事,公司的事,其实都是一些小事。
但对方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说起他的后妈,说起他的妹妹。
那小丫头已经记得起他的事了。
他走的时候,她才四岁。
对方说,后妈也很想他。
罗昊只是听着,并未作答。
“我听说你那边发生了许多的事。”
“要是觉得那边日子太苦,我再托人带你回来,我再找点关系。”
那男人也听说了星门这一边的动荡,以及七海旅团被通缉的事。
罗昊摇摇头。
“不必了,老爸。”
过去他曾是那个在社区上指点江山的人。
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有一些事并不总是如说得那么简单。
不过能一步步走向自己曾经的目标,那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那种知道自己正被需要的感觉。
大猫人告诉他们,踏向明天的人需要同时具备两种勇气——
一种是直面自我,直面困境的勇气。
一种是肩负责任的勇气。
他逐渐得到了那两种勇气。
那是过去他不曾有的——
男人有些惊喜,“小昊,你很久没那么叫过我了。”
“哪有?”
罗昊有些尴尬。
过去他总以为有些话说出来会让自己显得软弱。
比如“对不起”,比如“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去那些他总是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话。
视频那边。
罗昊才发现那个男人明显老了,多了些许皱纹,头发也变白了许多。
过去他都从来没有注意过,好像不经意之间,那男人就苍老了许多。
但那个男人却在笑,傻笑了一阵,“那好吧,你说了算——”
“但总而言之,不管多困难,家里总会等着你。”
“大不了我先帮你看着公司,直到我老了,动不了了。”
“那时候,你总该退役了吧。”
“人啊,有梦想是好事,你只管往前,老爸这里就是你的退路。”
罗昊忽然感到眼角有些酸涩,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轻轻点头。
那个男人的眼眶也有点红,但眼中全是欣慰,对方抿着嘴巴,向他点了点头。
视频通讯结束了。
罗昊回过头,在那片氤氲的阴影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过往的自己。
但那注定只是过去了。
……
白雪靠在浴池边缘的大理石上,水中漂浮着花瓣,如白瓷一般的肩头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那银色的露珠也从她发梢,下巴的边缘,耳垂上滑落。
少女仰着头,看着屋内仅有的一盏灯。
光线昏暗,她没打开视频,只听着水晶那一头传来的声音。
是一个低沉的女声:
“直播的效果很好,你们的计划不错。”
白雪当然知道不错,尤其是艾德和那个枢机主教对峙时,人气值已经突破一千万了。
虽然这里面很多人是冲着方鸻来的,但她作为护道骑士,挂着银色维斯兰的名头。
这对他们来说也有相当的好处。
“问题是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杀死了一位灰烬骑士,他说那些话,等于公开向一些人宣战了。”
“你们要介入多深?”
另一个声音问道:“这是他向你提的问题?”
那边一时有些寂静。
白雪身子后仰,双手伸向脑后,拨弄了一下发梢,带起一片水声。
她当然知道俱乐部的人在犹豫什么。
在短短几个小时的直播中,她的人气几乎一度追上了苏菲。
只有她才知道那位银色维斯兰的公主殿下,俱乐部花了多少心血去打造。
虽然她承认那位公主殿下也有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可银色维斯兰投入的资金可也一分没少花。
还不仅仅是资金,打造这样一位明星选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今,又一个这样的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岂能不心动?
一位超人气的明星选手,为俱乐部带来的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价值,还有人心所向。
多少有潜力的种子是为了晨曦、那位骑士公主进入银色维斯兰的青训队的?
方鸻给他们这个企划案,具有多高的价值,她心中无比清楚。
虽然关于祸星之灾的事,各大俱乐部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灾难同时也是机会所在。
各国政府之所以给他们这么大的自主行事权,就是为了充分调动民间的力量。
而责任和权力,往往是相辅相成的。
一场灾难,也很有可能改写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百年的商业、政治版图。
那巨大的危机之中,也蕴含着巨大的利益。
那些人不会看不分明。
那个女声问:“他想要你付出什么?”
“咳咳,”白雪脸腾地红了,“你们能不能不要问得这么奇怪?”
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代表的是银色维斯兰!”
“不是我要付出什么,而是你们要付出什么”
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开个玩笑而已,”那个低沉的女声说,“你急什么,你不会真动心了吧?”
“闭嘴,”白雪没好气道。
另一个声音问道,“那他要我们付出什么?”
白雪听出来——
那是会长的声音。
她认真了起来,思索了一下:
“这就要看我们打算介入到哪一步了。”
“如果有一天,他要进一步向众星之柱发难,银色维斯兰还会站在他身后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
白雪将双手放在浴池的边缘。
屋顶的天井是镂空的,她可以透过那里看着罗塔奥的夜空,一片闪烁的星辰。
她知道,对于会长来说,那个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那个叫晨曦的男人来说,他所追逐的正义,正是银色维斯兰的正义。
那也是她所属的正义。
但俱乐部的人会有另一层考虑。
关键是——是否值得?
但显然是值得的,当那人进一步向众星之柱发难,他们都不敢想象那会聚集起何等的人气?
要是他真能审判众星之柱?
要是他真能代行众圣的意志?
巨大的利益摆在那些自诩为精英的人面前,不要说是向众星之柱发难。
就是向星门宣言发难,他们也要去尝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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