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苍翠的世界。
泰拉卡如同一道光,泯灭了一道黄昏的影子。
自此,苍翠的灾难平息了。但影人,黑暗巨龙,与巨人们却循着那光而来,来到了艾塔黎亚,也带来了另一场灾难。
那时精灵的帝国已逝,凡人不得不扛起命运的旗帜,与入侵的敌人们展开了另一场战争。
那就是巨龙战争。
那便是一千年来,凡人帝国的初始。
方鸻犹如听了一个漫长的故事,这才明白三个世界之间的历史和命运,原来竟是如此纠葛在一起。
他,罗真还有希尔薇德之所以能进入到那片黄昏的界域,进入到那一万年前的辛萨斯时代。
原来是因为努美林精灵们,在苍翠的碎片之中,所投下的一瞥。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纳尔苏娜能在这个世界上复活,能重新从光海之中获得星辉,点燃神性。
他也明白了,龙后阿莱莎的追求是什么,她在那历史的幻象之中,向自己展示的那一幕究竟是什么。
那个沉于海渊之下的黑暗的世界之中,影人的舰队,究竟逃向何方?
是那重返光明世界的机会啊。
“所以……”
方鸻轻声问道,“斯洛文亚的故事,其实是发生在许多许多年之前,对吧?”
斯卡恩颔首。
斯洛文亚自身的历史,在星门关闭后六百多年就已宣告终结,而那个时候,蛇人的时代或许才刚刚走完最后一刻。
两个文明几乎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对于艾塔黎亚来说,那之后是漫长的蒙昧时代,直到蛇人的奴仆,蜥人重新崛起,重新建立了辉煌的文明。
然后便是第二星门的时代,努美林精灵抵达。
而在那之后漫长的历史之中,斯洛文亚人——影人们,却在那个死寂的世界之中,忍受着漫长的黑暗。
但可笑的是,在忍受了那无尽的黑暗之后,有人拼尽一切也要奔向那光。
可有一些人,却反而要重蹈影人的覆辙,踏入那影子之中。
斯卡恩当然明白方鸻指的是谁——拜龙教徒,绿龙托拉格托斯,还有一切与他们,与黑暗众圣合作的人。
但他并不在意。
他抬起头——这位格雷文学院的前教授似乎终于在那一刻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他看着桌旁高大的树。
那树叶与树叶之间遮着阳光,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午后。
那来自于灰白海崖的风,来自于格雷文港的风,正将那学院之中的一排排椴树吹得哗哗作响。
他看到了许多人,那白色石子铺就的小路之上,那个时代的学生们,教师们,还有……他的师兄,仍在那里。
那阳光仍旧和煦,一切仿佛安然。
但斯卡恩安静的目光中,并没有太多后悔。
因为那绝望太过漫长,足以泯灭一切美好。
在那个时代,并没有人向斯洛文亚伸出援手,对于他来说,那是必然的选择与代价。
……
卡斯珀·斯卡恩在离开时,并没有去询问,方鸻会如何解决那副本之中的一切。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已有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他是否认同,但那都已构成一个回答——对于那个世界的他,对于那个世界的师兄来说,那或许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或许会更好,或许会更坏。
但那不是他的答案。
他抬头,看着斯洛文亚的落日,那白石铺就的小径在昏暗的夕阳下,已向着未来分成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已经踏上了其中一条——
无人知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或许只有时间,才会为人们给出那个最终的答案。
一如,在那场瓢泼的大雨之中,他转身离开格雷文港的那一天。
他最后一次,去看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在许多年前的那一刻,他曾无比坚定地相信,自己才是对的那一个。
一如此刻,他依旧相信。
……
格雷文港警署的办公室中。
卢西恩正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到那个纸盒子里,里面东西不多,大部分是他自己的档案、纸质文件,零零散散堆了许多。
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棕色的牛皮封面,边角磨损起毛,封底压着一道从书脊裂到中间三分之一位置的折痕。
那本笔记本是他第一次接触痕迹学时,所选择的施术媒介。但他其实没怎么用过,那笔记本封皮内还有一个娟秀的签名,是姐姐留给他的。
姐姐的死,正是他踏上这条路的契机。
最上面是一块旧怀表。表壳是黄铜的,镀层磨尽,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卢西恩默默拿起那块怀表,那是佩里格林的遗物——
科林离开格雷文港时,留给他的。
他还记得,科林离开那一天,再一次和他讲起了艾德先生离开那一天最后发生的事。
那一天,他们和那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副会长——斯卡恩教授,都在那场大雨之中站了很久很久。
在几乎所有人都绝望的那一刻,那道裂缝再一次打开了,格雷文学院的师生们回来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正是他见过的那个少女——艾诺薇·伊瑟,格雷文学院的四年级生。
卢西恩其实清楚地记得那一刻发生的事,科林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那不苟言笑的脸上,那一刻淌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弥漫在码头栈桥的雾气,渐渐散去了。
在那瓢泼的雨幕之中散去了……
他们成功了。
艾德先生成功了。
他也咬紧了牙关。
他回过头,看到卡斯珀·斯卡恩——那个格雷文学院的前教授,灵知学会副会长,脸上露出了一种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是震惊,还是不可思议?
不,那起先应当是一种震撼,然后后退了一步——对方垂下眼睑,像在思考,但又是释然,然后对方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
卢西恩听说,那之后卡斯珀·斯卡恩去了格雷文学院,和艾诺薇以及格雷文学院的师生们一起回到了那个地方。
听说那之后,格雷文学院的老校长身体出了一些状况,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幸好,在王国宣布让前往各个地区的神秘学家重新返回格雷文港时,那位老校长似乎身体也恢复了过来。
后来一段日子,对方又开始重新主持起学院内的日常工作了。
那段时间,大家又聚了几次。
他们共同去过墓园,为那每一个刻在石碑上的名字,献上一束灰崖蓟。
那是长在格雷文灰白山崖上的花——那种白色,钟形的花。
在神秘学的定义中,它的花语是记忆与告别。
但他、她还有科林
他们其实都在等那个人回来——
因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港口也开始重建了,‘船锚与水手钉’也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潮汐之前的时日。
而那如晦的风雨,似乎只埋葬了些默默无名的英雄们。
现在——他也要离开了,前往别的城市履职。在离开之前,卢西恩想给科林写一封信,说说看这段日子以来,格雷文港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会去见艾诺薇一面,为大家共同在这座港口之中留下的记忆,作最后的告别。
但哪怕就在这种时候——
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家伙,也一刻不让他安静下来。
“长官,港口那边来了许多人,”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他们说着些奇怪的话,说自己是什么选召者,问有什么‘任务’需要帮忙的——”
“真是奇了怪了,”那年轻人道,“最近返回格雷文港的人还不多,大多都是些本地人,这些炼金术士从什么地方来的?”
“炼金术士?”
卢西恩在抽屉之中翻找着自己的钢笔,头也不抬地道,“那你把他们送去市政厅那里不就行了,那位灵知学会的副会长不是还在那边么?”
但忽然之间,他感到一道影子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卢西恩。”
卢西恩一下僵住了,他几乎是颤抖着合上抽屉,抬起头。
映入他眼帘的,正是那件略有些时日的褐色粗纺羊毛呢料长风衣,
那个留着短发的年轻人,正对他微微笑着。
对方的领口上,领针上,紫罗兰的宝石在那天下午阳光之中,闪烁着如水一般的光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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