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殿下,你前进的动力是什么?”
他问。
梅尔菲娜几乎想也不想,“自然是恢复昔日的荣光。”
“可谁的荣光?率光之人,还是双圣树的努美林?”方鸻反问。
梅尔菲娜轻笑了一声,“那一切的所有,都是。”
“世人都说精灵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可精灵的时代也是精灵带来的。”
世人认为她一步步谋算这一切,是为了证明什么庶出的王女,但那太过浅薄与可笑。
这是一个属于凡人的时代,可精灵也是凡世的一员,如何不能再现昔日的荣光?
她要重新站在那个位置,与那率光的人的影子合而为一,但她不是奎文拉尔,她是梅尔菲娜。
她只是要去撕开那些古老的谎言,用自己的手——去塑造明天。
方鸻默默听着这位精灵公主——精灵女王的话,他不由想到卡斯珀·斯卡恩,这两人身上似乎有一种相同的特质。
自信。
她与卡斯珀·斯卡恩皆不相信命运,转而相信自己。
“……假如有一天,这个世界濒临毁灭,精灵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方鸻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会为了保存下文明曾存在的痕迹,而不惜一切代价吗?哪怕最后诞生的,会是一支崭新的精灵,他们也不会记得过去的荣光曾属于谁。”
“我没那么傻——”
梅尔菲娜在雾气之中前进着,回答轻飘飘地,“艾德,你认为荣光是什么?”
荣光是历史施于你的赞誉,是他人予你沉重的冠冕,它光辉,也意味着责任。
它从不是佞臣口中的甜言蜜语,也不是他人于你有所求的阿谀奉承。
“你戴起它,须付出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
在漫长的历史中,精灵们曾背弃了光。
因为那光太过耀眼,太过刺目,它予王国以荣光,但也让精灵为之流血。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银色的目光中闪动着一缕野心,“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虚荣的人,但我明白代价与意义——”
“纵一块石头存在千万年,也只会化作黄沙。”
但黄沙没有价值,精灵的历史却有。
“那历史因人而存在——那荣光无人赞誉,也就没有意义。”
精灵公主再转过身去,牵着自己的马,孤傲地走向那雾气之中,“艾德,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会欣喜——”
那意味着。
她所创造的一切,会被永远刻印在时间尽头的最后。
就像人们永远记得努美林。
永远记得辛萨斯。
当荣光成为了永恒。
这个世界会永远记得,她所创造的时代,会有王国,也有臣民,那是一段壮美的篇章。
而不仅仅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可有人说过,你的目标太过理想,太过虚无缥缈么?”
“多了。”梅尔菲娜冷冷答道,“但于我来说,这些评价没有意义。”
方鸻挪动了一下拎着皮箱的手,笑了,“那么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也是一样,梅尔菲娜殿下。”
那位精灵女王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识好心。”
方鸻并没有继续反驳,他和梅尔菲娜是朋友,但她仍是一位精灵王,一位王者不需要太多批评。
何况他们皆向着不同的目标而前进,他的动力源自于愤怒,源自于同理心,但那并不低级。
至少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沿着兽径前行,而是走在人应走的道路上。
前面出现了光。
那光划破了雾气,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停了下来。
方鸻逐渐穿过那片变得稀薄的雾气,他也看到梅尔菲娜在自己面前站定,她紧紧握着自己战马的缰绳。
然后他也看到了那雾气之后的画面——
那是一片苍凉的光,正逐渐映入他的瞳孔,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地之间闪电交错。
那是世界如黄昏一般的景象,灰色的水晶长满了大地,金色的陨星穿过云层,划过天穹,正缓缓向着地平线上坠下。
在陨星划过的平原之上,两支军队——不,数支军队正在交战,其中一方是形形色色的蛇人,而另一边,是那水晶一般的怪物。
漫无边际的战场,犬牙交错的交战双方,混乱的战线,永恒的厮杀仿佛一直蔓延到时间无垠的尽头。
而就在那个战场之上,方鸻首先看到的是一轮孤悬的黑月——仿佛撕开云层,垂至战场的上空。
不,那是一枚漆黑殒亡的星辰,数不尽的怪物正从那星上落下,像在战场之上,打开了一道门扉。
门扉的另一边,是一个漆黑的世界。
是杀之不尽的敌人。
有银色的,有水晶一样的,还有一些,像是魇炉生物。
那漆黑的星辰,似乎遮蔽了太阳的光芒,令世界一片昏沉,太阳的众圣,早已于之前的那一个时代殒亡了。
那唯一剩下的光,是塔-阿卡。
它后来有另一个名字。
太阳神——欧力。
黑—星—凌—日。
方鸻看着这一幕震撼至极,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条裂口之后——那片雾气之后——罗真曾到的那个世界,会是这个世界。
这个时代。
黑星凌日,第一祸星降临的时代。
辛萨斯蛇人王朝的……最后一个时刻。
“Iornaelenorraaur?o,iyestass?ilyanwal?o!?”梅尔菲娜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精灵语。
她回过头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瓦—拉塔尔—塔—阿卡?众神殒亡之日,艾德,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方鸻也不知道——
这是罗真的记忆?
罗真曾到过这里,为他和希尔薇德在这里留下了一双眼睛。
但,这个世界绝不是由其记忆所塑造的。
因为罗真在那个副本中所经历的,是曾在斯洛文亚人的世界中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历史。
不管有没有罗真,那段历史都已成既定——
他看到的——应是苍翠碎片之中的一段投影,它展现出的是黄昏的一角——它应是属于那沉于渊海之下,已死世界记忆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出现在这段记忆之中的,会是艾塔黎亚?
会是一万年之前的艾塔黎亚?
方鸻心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是影人们的记忆?
不,罗真看到的是那裂缝之后的世界。
方鸻立刻反应了过来——无论是在副本内,还是在副本外,哪怕是在那段真实的历史当中。
里奥·格雷沙姆,卡斯珀·斯卡恩,皆没踏入那个裂口之中。
而真正踏入那个裂口之中的人,艾诺薇,格雷文港的师生们,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并没有返回。
所以苍翠不可能会留下这段记忆。
可为什么?
这段记忆为什么会折射于苍翠的碎片之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鸻感到手中的皮箱震动得更加地猛烈。
他忽然想了起来——罗真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中,曾抵达过这里——那之后,他再也没回到两个世界。
除了艾诺薇等人之外,他是唯一见过这个世界的人。
并且,罗真除了为他与希尔薇德见证这一切,还为他们留下了一道至关重要的信息。
方鸻向那位精灵公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锁扣。
箱盖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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