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莫洛斯支着下巴，看着希尔薇德消失的地方。
他转过身，打了个响指，从指尖弹出一缕火苗，点燃不远处的壁炉。
炉膛内的火焰亮了起来，火光越过铁栅栏，映在他金色的瞳孔中，融融暖意铺在他湿漉漉的丝绒外套上。
“利夫加德……”
“阿莱莎。”
他摇摇头，轻笑了一下，摊开手掌，手心之中有一道明亮的原光。
那苍色如海的，如世界诞生之初的光。
……
“艾诺薇，还坚持得住么？”
前面的老师回过头来，看向少女。
艾诺薇点了点头。
眼镜镜片又裂开了，这次不是原来那一条口子，她抬起头——隔着那条裂缝看着天空——这个世界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破了个口子。
金色的雨，正从那些口子里掉落下来，光雨正缓缓划过长空，坠向地面。
这就是一个世界最后时刻的样子么，艾诺薇忍不住想。
“海格文，亚瑞特，大家都还好么？”
她又问其他人，声音有些哑。
所有人只默默点了点头，没人说话。
仿佛出声本身也成为了一种耗费力气的行为。
他们进入到这个世界之中，已经历了无数场战斗，情况比原本设想最坏的打算还要差。
这个世界生满了灰蒙蒙的水晶，天地间交错着闪电，然后就是那金色的雨，水晶之中生出了不尽的怪物。
除了那些银色的怪物，还有另一种怪物——
老师与学生一共三十人，在之前的战斗中折损近半。
剩下的十多个人也人人带伤，但无人抱怨，抱怨也无作用，他们来这个世界本是为了赴死。
为他们身后那座港口，那座学院，那个世界——他们或许爱那个世界的某一个人，或许为了那里留下的某一个人。
也或许是许多人，爱人、妻子、丈夫或者是孩子，为了那份斯卡恩所看不起的联系，他们来到这个世界。
那联系像黑暗之中的一束光。
当那光一一亮起时，或许才能为那灰暗之中带去一点希望。
那青色如泪的，如世界诞生之初的光。
“我们离那个连接点已经很近了，”艾诺薇手上拿着卡斯珀·斯卡恩送他们的那个仪器，上面的银指针正在剧烈摆动。
她再一次回过头，“每个人都检查一下魇炉的运作情况。”
无人反驳，所有人都只是低头，现场一片寂静，只有细碎的碰撞声——皮带扣挂上魇炉外壳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们碰上那个女骑士。
对方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少女一头黑色短发，干净利落，尖长的耳朵自发间露出，耳廓比精灵更宽厚一些。
耳朵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暗金色鳞片，鳞片小如针尖。
她穿了一副深灰色的板甲，眼睛是金色的，虹膜内圈有一道细窄的暗红环纹，瞳孔纵长，像猫科动物那样收成一道竖线。
少女居高临下看着众人，目光映着那金雨，在火光中微微扩张，“你们是‘灰崖’那个世界的人？”
“你认得我们？”
艾诺薇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她好像天然听得懂对方的话。
虽然她在自己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听过这门语言，那是一种万千颤音叠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
“啊，我知道了。”
黑发的少女好像意识到什么，挺了挺并不怎么饱满的胸膛，何况那里还有一层灰色的甲胄。
“你们是来找那个东西，它就在前面，去那个方向吧，”她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不过小心一些，那边是它们与‘黄昏’决战的战场——”
“谢……谢谢……”艾诺薇有些不知所措，“你们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么？”
“我？”少女摇了摇头，“我可以说和它们有些关系吧。”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尸体。
艾诺薇见过那些尸体——长得像是蜥蜴一样的人，身上长着蛇的鳞片，没有温度，触感冰凉。
他们先前见过一队辛萨斯人的骑兵，对方正在与一头——水晶一样的怪物交战，它们的武器对它完全没有效果。
他们赶到时，那支蛇人的小队已经全军覆灭，他们只来得及收集了一些物资——对方应当也用不上了。
“好了，”少女摇了摇头，“不和你们多说了，我要去追女武神卫队了。”
“女武神卫队？”
“哎，别误会，”少女赶忙解释，“我和她们可不一样。”
她半指式护手放在胸口，指尖指向正中一枚龙首纹章，语气中满是骄傲，“我是阿洛兹子嗣！”
“记住了，祝你们好运，希望你们成功！”
少女夹了一下马腹，正要离开，但忽然之间她面前产生了一个漩涡——那个漩涡逐渐扩张开，接着一个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漩涡卷起了一片尘埃。
少女一只手压住被吹飞的披肩的一角，另一只手将魔导铳盖在胸前——然后她才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大家。
那如湖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
那正是希尔薇德。
“你……你……”
自称是阿洛兹子嗣的少女一下瞪大了眼睛，她扯紧了缰绳，指向希尔薇德：“你……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等等，你怎么和那个人……她……长得……”
希尔薇德看了她一眼，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艾诺薇身上。
……
方鸻感到自己手中的皮箱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精灵公主纵马来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艾德，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她身上全是血。
银色的血沾在她脸颊上，沾在她刀刃上，顺着她下巴的弧线滑落，从月牙一样的刀刃上淌下。
梅尔菲娜浅银色的眸光，正透过翼盔护面甲之间的孔隙看着他。
方鸻轻轻点了点头——那前面有东西——罗真留下的那个节点，就在那片雾气背后。
精灵公主取下头盔，摆了摆头，将瀑布般的银发甩开。
她双手抱着头盔，在马上看着那个方向，咬了咬牙，“率光之子，继续前进！”
她回过头，看向那个高大的月精灵，“Hilya？（跟上？）”
男人点了点头，“Nasérelya，do。（如你所愿，率光者）”
梅尔菲娜下了马——那片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不适合骑兵作战——精灵骑士们也跟着她下了马。
方鸻跟在这位精灵公主身后一步。
他是个工匠，早已习惯了被这些强大的同伴所保护——无论是妲利尔、梅伊，还是眼前的精灵公主。
她们本就是杰出的女性，在选召者之中也属于拔尖的那一类，被她们保护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况此刻他心中只有担忧。
担心艾诺薇与格雷文师生们的安危，进入这个副本已经很久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遇上对方。
他们是不是已经失败了？他们是不是战死了？悄无声息地埋骨于异乡的一个角落，不为人所知。
或许在那个正常的历史之中，格雷文最后的命运正是如此。
他担心自己再向前一步，就会看到那一张张年轻而无辜的、失去了温度的、熟悉的脸庞。
他甚至已经设想过那样的场景，如果格雷文学院的师生们失败了，已经罹难了，那他是否要越过他们的尸体，继续下去？
答案是肯定的。
方鸻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很担心那些人？”梅尔菲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你说过，那只是这个秘境之中的一道幻影。”
她并没有回头，“纵使是幻影，你也依旧会与他们共情？”
“就像在灰白之灾那时一样，梅瑞尔、芙妮和艾洛雅，她们本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艾德，太过心软，对你并没有好处。”
方鸻从无边的思绪之中抽回心神。
他想起了圣女会那几个精灵少女，他以为这位精灵女王已经忘记了，但她还记得那场灾难之中死去的每一个人。
无论她们是死于天灾，还是人祸。
她或许并没有传闻中说的那般无情而深沉。
方鸻抬起头，看向那片浓密的雾气——雾气之中似乎没有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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