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正将他从梦境之中拉回疏离的现实。
方鸻眼神中闪过片刻的恍惚，视野之中不尽的怪物正涌出迷雾，一个女猎手正拦在前面。
那些扭曲的怪物身上泛着一层令他熟悉的、银灰的流彩，蠕动的眼球，变化的、令人作呕的形态——
像极了那个梦中的场景。
生满青苔的码头，伸向海面的栈桥像没有尽头，还有那座笼罩在阴雨之中的港口。
那双冷淡的，藏在镜片之后银灰色的眸子。
冬梢手中的弯刀上下翻飞，正将一头头怪物砍倒在地，银色的刀刃如蝴蝶穿花，但迷雾之中的敌人无穷无尽。
女猎手的腰际，皮甲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动作，只是饱满的下唇此刻稍稍有些欠缺血色。
“他怎么样了？”她一边杀敌，一边问道。
梅伊正手持长盾守在冬梢一侧，正不时将那些漏网之鱼拦出去。
长鸢盾金红的铜边上布满了一道道豁口，锻铁甲片构成的纵向棱线也卷了边。
她正准备回头去看，但妲利尔先一步拦住了她，“别分心。”
猫人小姐一剑劈开一头怪物，用爪子搭了一下她的肩头——两片鸢尾形铁叶叠成的肩甲，因为之前的战斗扭曲成一团——丢下一句：
“团长这边交给我就行，别担心。”
她转过身，用手拨弄了一下方鸻的眼皮。
一片火光映入方鸻的视野。
日精灵卫士们正手持长矛，立起大盾，站成一条阵线。那是一道银色的防线，如同堤坝一样抵挡着如潮水一样无穷无尽的怪物。
冬梢与梅伊正护在这条防线的一翼上。
他又看到不远处那台正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帝国‘处刑官’步行机甲，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倒在一侧建筑上。
那火光的背后，是奥述人的警戒塔，与那座残破的精灵大厅。
一切都那么眼熟——不同的景物在夜色下共同构成了一幅缺了色的油画。
他回到了——艾塔黎亚。
一段缺失的记忆仿佛正在涌回方鸻的脑海之中——
他记了起来。
他们进入了这片雾气之中，
那之后帝国黑军抵达。
KUN的计划奏效，日精灵主力通过水晶塔折跃而至。
他们在这里设伏，对帝国黑军展开了围攻。
随后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他与妲利尔，AB两个小组，以差不多一半人伤亡为代价，掩护梅伊接近了那两位黑军的连长。
随后梅伊借助他——妖精小姐的计算域，展开了古训骑士的诫言，将其中一位连长拉入自己的域中。
冬梢也随之进入，在一番争斗之后，在‘锈喉’的配合之下，才终于将对方击杀。
接着，两人皆返回现实世界。
黑军指挥官的魇炉在那一刻发生殉爆——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另一段记忆。
是那个名为斯洛文亚的世界。
在那个疏离的梦中，仍是那间有些陈旧的宿舍，那座坐落于灰白的山崖之上古老的学院，
仿佛年复一年，它屹立于风雨之中，在那椴树下，而学院之中的人们，正遥望着那片银色的海。
那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还有一张苍老的面容，他记起那场在陈旧的办公室之中的争执，那个少女告诉他的话语。
那之后，是一场大战，一场潮汐，一场暴雨。
一切像发生在片刻之前。
老校长，艾诺薇……
佩里格林，卢西恩，科林……
方鸻在脑海之中一一念出那些名字。
像那是两段并行不悖的记忆，此刻正彼此纠缠在一起，它们复杂而错乱，但又缓缓融合在一起。
他在那里经历了斯洛文亚从罗真时代以来的一切故事，见证了那位大炼金术士的遗产，参与了那场决定格雷文命运的战斗。
又目睹了，最后真正灾难的发生——
他记起了自己与卡斯珀·斯卡恩的对峙，那影人的过去，黄昏之龙的真相……
而在那一切的最后。
他踏入那条裂缝之中，去带回那个坚强又善良的少女，为那个绝境之中的世界，至少留下一缕光。
方鸻沉沉的目光之中，理性似乎正在回归。
他开口，沙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妲利尔见他醒来，不由松了一口气，“没多久，不到一刻钟。”
“之前第一次魇炉殉爆的时候，你明明比我们每个人恢复都快，”冬梢听到他的话，回过头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梅伊也回过头来看向这个方向，目光里有些担忧。
“这又是什么情况？”
方鸻看着面前的情形——那些源源不断从迷雾之中出现的扭曲生物，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冬梢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你还记得那道精神冲击么？”
方鸻当然记得。
而且他现在已经明白，那是什么——魇炉之中点燃的是人的灵魂，那不过是那无数痛苦与绝望之中溢出的一缕而已。
“在那道冲击之后不久，第三封印点上似乎产生了什么变化。”
冬梢说道，“接着，这些怪物就从迷雾之中涌了出来。”
“剩下那些帝国人全让它们给干掉了，不过坏消息是，再这么下去，我们也支持不了多久。”
她像从方鸻的语气之中听出什么，回过头来，“艾德，你认识这些东西？”
方鸻缓缓点了点头。
能族……
“纯粹由无形的能量与概念构成的生物，魔法对它们也近乎无效，物理手段只能驱逐它们，而无法杀死。”
“它们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方鸻想起卡斯珀·斯卡恩对这些怪物的调查。
但他第一次看到这些怪物，其实并不是在斯洛文亚，而是在这个世界——在海姆沃尔。
就在前面那间大厅之中——他和梅伊、妲利尔遇上过一头类似的怪物，那怪物身上还携带一枚苍翠的碎片。
缺失的记忆正在一一补全，而现在他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
依托于黄昏，从‘遗存地层’之中诞生的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艾塔黎亚？
方鸻默然不语。
其实就在他穿过那条裂缝，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艾塔黎亚的这一刻。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除了这些怪物，”冬梢这时又道，“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坏消息，我们可能遇上麻烦了。”
“不知是不是第三封印点出现了松动的原因，从这些怪物出现之后，我们好像就无法离开这个区域了。”
“我们试了两次，但都一路回到原点，”她抬头看了看那台在火海之中的帝国机甲，“我们似乎被困住了。”
她一刀劈开一头向自己扑来的怪物，顺手一洒，将弯刀上的银血甩了出去。
那些神秘学家们束手无策的怪物，对于这位猎手小姐来说似乎如此羸弱不堪。
因为艾塔黎亚的魔导炉，本来就是魇炉改造的结果。但只要艾塔黎亚的黄昏机制已然启动，总有一天他们也会遇上一样的困境。
方鸻摇了摇头，“不，冬梢姐，和那个无关。”
精灵的三个封印点互为安全冗余，只要有一个封印还存在，海姆沃尔地下的封印就不会动摇。
他停顿了一下，才问道，“你们有没有遇上过其他人？”
“其他人，帝国人？”
冬梢抽回刀，回过头来问道。
“不，不是他们，”方鸻再一次摇头，“那些人有些像是学生与老师，他们应当穿着类似的制服。”
冬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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