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鸻怔住了。
等等,佩里格林是谁?
他脑子里竟闪过一瞬间的迟疑——
但下一刻,才逐渐浮现出那个头发花白,衣着简朴,仿佛总是怀着沉重的悲苦的中年炼金术士来。
在潮汐开始的那一段日子,对方曾与他们在灯塔下并肩作战。
虽然一开始对方表现得有些歇斯底里,但在方鸻为其报仇之后,也逐渐沉稳了下来,并获得了人们的敬重。
他离开之后,卢西恩和科林与对方成为了好友,后来神秘学家们退出了战斗序列,但双方始终还保持着联系。
等等,自己怎么差点记不起这个人来了?
方鸻有点奇怪,自己的记性还不至于这么差吧?
不过更让他疑惑的是——
大潮汐已经过去快一周了,虽然还有一些零星的战斗,但来自于其他地区的炼金术士也填补了神秘学家离开产生的空缺。
这时候,佩里格林怎么会死?
看着卢西恩和科林脸上的表情,方鸻马上意识到似乎另有内情,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灯塔那边的战斗已经平息了。”
“但这两天,佩里格林都没离开灯塔。”
科林道,“等有人意识到不对,闯入灯塔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这个年轻人语气少有地低沉。
科林不是那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但也看得出来非常难过。
卢西恩也道:“还不止于此,佩里格林的样子非常不对劲……”
“我从没见过死人是那个样子的——而且灵知学会的人急着把尸体收走,但我让警察把人看住了。”
“佩里格林是我们的朋友,”他说,“我们至少要将他的尸身交到他亲人手中,我听说他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艾德,你也是佩里格林的朋友,我想让你去……看看他……”
他本来和科林一样管方鸻叫‘大师’,但方鸻听得浑身不自在,制止了两人几次。
后来科林还是没习惯改口,卢西恩倒是改了回来。
方鸻看两人神情,就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轻轻点了点头,“佩里格林现在在什么地方?”
卢西恩道:“还在灯塔那边。”
方鸻回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往外走去:“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他只好先放下其他头绪。
正如卢西恩所说,佩里格林算是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
他曾经救了对方一命,虽然也没图回报,可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就这么离奇地死了,他总得去看看。
卢西恩跟上他,一边说道:
“其实在我们准备离开灯塔那段时间,佩里格林他就已经有些不对了。”
“怎么说呢,不是情绪上的不对,而是身体出了状况。”
“他在战斗中尽职尽责,不如说有些太过尽职尽责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原因,精神状况每况愈下。”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又多了许多白发,便委婉地让他多休息一下。”
年轻人说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还有些感怀。
佩里格林听从他的建议,增加了休息的时间,可身体似乎并没有变好,反而恶化了。
他们向上面提出将对方调离一段时间,但自从神秘学家退居二线,各方面人手都不足,这个报告自然也不了了之。
好在这个时候灯塔那边的战斗似乎告了一段落,两人也松了一口气,谁知道还没过两天,就传来了这样的噩耗。
“艾德,”卢西恩压低了声音,“我怀疑是灵知学会有问题。”
科林在一旁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他看了看左右,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开口。
方鸻意外地看着对方。
“所有的魇炉都是从灵知学会流出来的,外人没人知道它的技术流程是什么。”
卢西恩道,“但炼金术士的死亡率离奇的高,这世人皆知,其实外界早怀疑他们的技术路线有问题了……”
“而且佩里格林一死,灵知学会的人就赶来回收尸体,真奇怪,这又不是他们的职责范畴。”
“回收魇炉也就罢了,这些人什么时候还兼职起牧师和司仪的工作了?”
“所以你把人扣下了?”方鸻问。
“对,我手下的人只会听我的,”卢西恩口中对灵知学会也没什么好感,“就算他们绕过市政厅,通过学会向我老爹施压,再等我老爹的命令传达过去——”
“一来一回,也够我们几个来回了。”
方鸻疑惑地看着这家伙,心想你坑起爹来还真是一点不含糊。
没想到卢西恩看出他的意思,摆了摆手,“放心,这事影响不到我,最多被老爹训一顿。”
“而且反正他们都打算放弃这座港口,我和老爹调到其他地方,格雷文市政厅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那个斯卡恩副会长可管不到这么远的事。”
以卡斯珀·斯卡恩的性格,对方多半也不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方鸻心想。
方鸻跟着两人穿过半个格雷文港区,来到他们之前战斗过的那个地方——灯塔所位于的那片陡坡之上。
正如卢西恩所言,灯塔的门紧闭着,两个警察守在那门前,更多的警察则正在与灵知学会的人对峙。
方鸻发现灵知学会的人并不都是炼金术士,有不少是普通人——他们没有穿戴魇炉,穿着更像是官员或者学者。
方鸻也不和这些人打交道,直接推门而入,守在门后的警察看到卢西恩,自然而然为他们让开一个身位。
奇怪的是,灵知学会的人看到方鸻身后的魔导炉,竟也停下与警察们的争执,就那么放他们三人进去了。
方鸻还有些意外,看起来灵知学会的人似乎将他当作自己人了——只要有魔导炉的就是自己人?
他们就这么笃定?
方鸻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就扑面而来。
佩里格林死了两天,第三天才被人发现。
这个时节的气温虽然说不上高,但海边空气潮湿,尸体腐败的速度也快,此刻屋内已有浓郁的气味了。
他强忍着不适,走到了佩里格林的房间之中——那是灯塔内的一个小隔间,炼金术士在那里搭了一张床,作为自己的临时宿舍。
佩里格林不是住不起格雷文港内的旅店,再说城内现在有的是空房间,他只是在这里更方便赶到防线上而已。
那个中年炼金术士的尸体,就那么仰面躺在那张铺子上,面皮已经凹陷了下去,变得蜡黄。
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一片纯白,脸上手上也出现了尸斑,整个人看起来是非常憔悴的样子,仿佛生前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方鸻现在知道卢西恩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世界的人身上没有星辉,但会有‘痕迹’。
那是属于每一个人生前独特的印记,即便是死亡,也不会将之消抹。
就像一个人死去,总会在他人处留下记忆,这种记忆,在斯洛文亚就是属于一个人独特的‘印记’。
在其他世界,记忆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但在这个世界上,‘痕迹’既是抽象概念,也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除非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你了,所有关于你的记载都不复存在,所有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印记都已消失。
仅属于你的‘痕迹’才会真正消失。
这也是‘痕迹’学在斯洛文亚运作的基本逻辑。
在艾塔黎亚,这种‘痕迹’叫做星辉。一个人即使是死去,星辉也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消散。
但方鸻现在从佩里格林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关于‘痕迹’或者星辉的存在。
甚至他发现——
连佩里格林存在这个概念,似乎都在自己心中淡化了。
他在听到科林和卢西恩提起对方时,第一时间几乎没反应过来两人是在说谁。
如果这个人是一个陌生人,或者他有好几年没见过佩里格林了,这样的状况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位中年炼金术士在与‘银海’战斗之初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何况才过了区区两周不到的时间。
他又不是什么健忘症患者。
方鸻看了一眼一旁的科林和卢西恩,两人都是痕迹学家,他们其实并非不能察觉佩里格林身上的异样。
但眼下神秘学家在格雷文港被禁止使用术或者奇迹,这样一来,两人自然无法察觉佩里格林身上‘痕迹’的缺失。
只是因为职业本能,他们能感到佩里格林目前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佩里格林身上的星辉失踪了——
而星辉在人身上的本质,其实是灵魂。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台魇炉上。
在那台魇炉中,他竟然察觉到了奇特的意味——佩里格林的……星辉的意味。
方鸻皱了一下眉头,心中浮起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他回过头去,对一旁的卢西恩和科林说道,“我需要拆解那台炉子,你们去帮我看住门,在这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他语气严肃,卢西恩和科林只对视了一眼,然后向他点了点头。
作为炼金术士与一位专业的魔导工匠,方鸻随身带着工具,现场拆卸一台魇炉不在话下。
何况,他才刚刚拆了另一台。
但方鸻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拆,就发现了佩里格林的这台魇炉的不同。
首先,它被改造过。
当然,炼金术士改造自己的魔导炉,这不算什么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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