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灯塔下,他们见到了第三个人。
佩里格林·弗莱彻,一位灵知学派的学者,使用魇炉的炼金术士——与方鸻不同。
他不苟言笑,就和卢西恩形容的一样,显得苦大仇深。
佩里格林今年不过四十岁,妻子已经丧生在十一年前的黑潮事件之中。
而那之前,他只是一个纯理论派学者,在那之后却走上了战场。
这位炼金术士如今头发已经全部斑白,穿了一件浆洗得很干净的深灰粗呢短大衣,表面起了球。
那台魇炉被他用皮带扎在身后,捆得死死的。
不过看起来,远不如方鸻身后那一台精致——
连卢西恩,都多看了方鸻的魔导炉两眼。
后者虽然不懂灵知学派,但也看得出两者之间的区别。
佩里格林对此却视而不见。
仿佛他内心中只剩下对于‘银海’怪物的仇恨,而这世上其他一切,于他都再无意义。
卢西恩不由捅了捅科林·斯凯特,他指了指佩里格林,再指了指方鸻。
“你看,我就说吧!”
谁才是正牌的炼金术士,不言而喻。
科林·斯凯特叹了口气。
在这个‘银海’笼罩世界的时代,每个人身后都有属于自己的悲剧——而仿佛只有自己这位同伴仍旧没心没肺。
可他知道,卢西恩也有一个姐姐丧生于‘银海’;
那之后,对方便考入了格雷文学院,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后来,这位好友就和自己一样,加入了‘灰崖’。
而佩里格林不管两人的聊天。
他只一个人站在灰崖山岬角向海面望去,像一根标枪,默默挺立在山顶上。
他在观察‘银海’可能涨潮的地方,怪物可能的路线——然后才转过身,向几个穿灰绿呢绒大衣的士兵做出指示。
士兵们转身离开,去守住其中一个隘口。
而斯特兰德和灰山公学的师生们正在坡脊线上帮忙搭设工事,搬运物资。
方鸻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目光又扫向那座灯塔——格雷文的灯塔建立在‘灰崖’时代的末期,和这座港口大多数石砌设施处于同一年代。
塔身是灰白色砂岩砌成的圆柱体。
从基座到塔顶约六十英尺高,石面密布着海风侵蚀出的细小孔洞。
不过因为要塞的存在,这座灯塔现在基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但它又成为了通向要塞的重要节点——
一场大潮汐会持续四五天,这四五天中要塞的火力一刻也不会停息。
那时,这条后勤路线就是整个格雷文港的生命线。
那座灯塔建在灰崖山岬角向海面伸出的最远端,一道窄窄的石灰岩舌上,岩舌两侧都是陡坡。
坡面上覆盖着一层细石,夹杂着海风刮来的碎贝壳和干海藻屑,踩上去又松又脆,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方鸻沿着那陡坡走了两步,看着海水在湾岸上留下的一条白线。
他只看了片刻,心中大致已经确定怪物会从什么地方登陆。
众人身后是一片椴树林,那条通往要塞的重要路线,就在那片树林
这里驻扎着一支王国的军队——大约三十多人,不到一个排。
士兵的面孔很年轻,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刺刀仍然上在步枪上。年轻人的神情普遍有些紧张,看着远处海面的方向。
几个斯特兰德公学的孩子们正将弹药箱从后面搬上来,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们都异常早熟,他们脸上的神情反而肃穆。
只偶尔会有一两道羡慕的视线,投向方鸻在他身后的魔导炉,但孩子们羡慕的并不是魔导炉,而是他与佩里格林的身份。
炼金术士们是这个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职业。
但却是少数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命运的人。
方鸻看了一眼表。
十点五十分。
‘银潮’抵达前十分钟。
卢西恩拿出了单筒望远镜。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格雷文港的防波堤残骸,那一道防波堤在十年前那场黑潮之中被彻底摧毁了。
后来格雷文人又在后面的围堰之中筑起了另一道堤坝——而此刻,银海从防波堤残骸外约三百码处开始,明显隆起了。
那不像是浪。
浪应该有峰有谷,有推进的节奏。
而这一片海面是整体地、均匀地隆起一道弧面,那弧度极浅,但肉眼可辨——像一个正在缓慢吸气的胸膛。
像一个巨人平躺在海面之下,深深地吸气——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鼓起的胸膛之下破壳而出。
浪带起了一片银浆。
防波堤的石砌残桩上,银灰色的附着物比平日更厚,它们正顺着石缝往上蔓延,已经爬过了最高水位线。
方鸻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在港口区中见到的‘银海’,不过是祂最温柔的一面。
温柔得近乎于平静——
海面出现明显的囊状突起——‘灰崖’称之为‘芽体’,而一头头怪物正撕裂那些‘芽体’的外膜,从中挣脱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海裔,一种类似于鱼人的怪物。
它们刚从芽体中挣脱时,全身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胎膜。
胎膜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在数秒内从灰白转为暗银,然后脆裂成不规则的片状碎屑。
海裔的体型大约相当于一个未成年的少年,站直时头顶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脊柱弯曲,向前蜷缩。
它们使用爪子、牙齿和一种由未知银灰色物质制成的矛作为武器。
海裔是银海怪物之中最羸弱的一类,用‘奇迹’,魔导铳甚至是冷兵器可以轻易杀死它们,但它们的数量往往是最多的。
尤其是这一次。
海湾下方涌动的是一层银色的胎浪,无数的怪物挣脱黏膜冲上海滩,用一种冰冷且诡异的目光注视着岸上的人。
方鸻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灰白的目光。
不过他听到一阵‘咯咯’声从身后传来。
方鸻回头看去,才发现那里是一个穿着灰绿呢绒大衣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年纪比自己还小一些,潮湿的头发紧贴着苍白的额头,正紧张得牙齿打颤。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步枪,哆嗦得几乎握不住,近乎绝望地向这个方向看来,“先……先生,我、我有些害怕……”
方鸻温和地对方说道:“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们。”
他的话让对方安定了下来。
方鸻看向一侧,佩里格林一个人站在另一边,手已经放在身后的魇炉上。
卢西恩与科林·斯凯特则一左一右——那个穿着灰围巾的年轻人,手中紧紧握着那把骨质刃。
‘灰崖’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神秘学家一定会站在普通人前面,为了保护普通人而死。
灵知学会的炼金术士也继承了这一规则。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精英和脊梁,但普通人却是这个世界的‘土壤’。
神秘学家们明白,若这个绝望的世界没有‘土壤’,将不会有明天和未来。
让方鸻心中有些发堵的是——
他曾见过的影人阴冷,残忍又贪婪,很难想象在它们生前,曾是如此的一群人。
经过短短几天的接触,他发现这个世界并不缺乏勇气,可这些美好的品格,似乎并未改变它的结局。
灰崖历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上午十一点。
“开火!”
军官终于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海面上已全是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
撕开了胎膜的海裔,带着一身银灰色粘液冲上了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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