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崖历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
斯洛文亚的公转周期为一年三百四十天,一个季度八十五天,只有星期,没有月份。
收束季是一年当中的第三个季度,这个季度的季中为‘枢日’。
灰崖历的枢日制度,在神秘学界有特殊的意义。枢日是一年中唯一不与任何星期挂钩的日子。
在痕迹学的理论框架中,这意味着枢日当天,人类社会日常活动所产生的“痕迹”会降到最低。
换句话说,枢日是最“干净”的日子——最适合进行精密观测或实验。
这一天原本也是斯洛文亚所有有神秘学底蕴的国家——自然也包括奥瓦尔德在内,最盛大的节日。
原本,工厂会停工,学校会放假,人们会守在自己家中,在整个白昼尽量减少活动,进食与饮水。
然后,盛会与狂欢从傍晚开始,一直会持续到午夜。
但灰崖历第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的这个枢日,格外不同。
这一天的日出没有颜色。浓雾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正午。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时,仿佛一个灰白色的圆盘,边缘清晰,没有任何光芒。
仿佛一个巨大的铅灰色的胎盘。
学院从昨晚起就进入了静默戒严状态。
校区各方向上的门在黄昏时分就已落锁,除了三年级、四年级的学生之外,低年级学生已经禁止外出。
里奥·格雷沙姆提前一天就通知学生,让他们的家庭进入校区中避难。
虽然不是每个家庭都到了,学院里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即便是暂住。
还有一些学生的父母在海岬上的要塞中工作,工厂也没有停工,还有维持治安的警察,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到了学校。
格雷文港现在本来就是一座围绕要塞而存在的城市。
方鸻合上书,从图书馆惯常的位置上离席。
他看了一眼那书本翠绿色的封面,随后回头,按习惯在战斗之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魔导炉。
将通用核心α魔导炉拨到超载档位,又拨回,然后是挂载护盾,插件,第二套冗余系统,备用水晶。
全部确认无误。
他将手放在领口下,黑色丝绸带上,那里有一枚领针。
领针是银质的,两端各有一个极小的爪镶,爪镶里嵌着一颗宝石。宝石的紫罗兰色偏冷,透明度极高。
他将两指放在宝石的顶部,一束光从宝石上投出,在桌上映出一只魔导手套。
不是孤王之傲,它在这个世界太扎眼了。
而是冥送他那只,方鸻在里面改造了一个‘飞爪装置’。
他戴上手套,一一扣上皮带扣子,又转过手掌,舒与握了一下,一切刚好。
他这才转身走向图书馆之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褐色粗纺羊毛呢料的长风衣,白衬衫,带领结,灰色马裤,裤线熨得笔直,裤脚收入靴筒之中。
裤腿两边各钉着一排三颗棕色牛角扣。
长靴在图书馆空荡荡的走廊中发出嗒嗒的声音。
他来到门厅处。
图书馆门厅处已聚集了一些前来避难的家庭,女人将毯子铺在地上,旁边放着他们仅有的财产。
如果是低年级学生,则陪伴在家人身边。
更高年级的学生,则在学院之中维持秩序。
人们脸上带着对未来迷茫的表情,那像是刻入这个世界的特质。人们不清楚哪一天,‘海里’的怪物会攻破防线,杀死每一个人。
‘银海’会吞没这个世界。
图书室那位七十一岁的管理员,玛格丽特·坦普尔正用推车把一排一排的珍本书和手稿往地下室转移。
方鸻几乎走到近前,这位老妇人才认出这个年轻人。“是艾德先生啊,你来还书?”
方鸻点点头,将那本翠绿封皮的书放在她的推车上,“今天下午我不会来了,玛格丽特女士,请帮我把037号书架上的书放在外面一些的位置,谢谢您了。”
“你是要去和外面那些‘怪物’战斗?那你可得小心一些,年轻人。”
玛格丽特·坦普尔抚摸着车上那些书,一边叨叨絮絮:“可惜我老了,帮不了你们什么……”
“……这些书都是里奥校长的宝贝,他虽然忘了提,但我得提前把它们送到地下室去。”
这位老妇人神情温和,像在叮嘱一位出门办事的后辈。
仿佛他在某个午后出门,办完事就会回来。
一切照旧,一切一如以往。
她的丈夫曾是领港员,银海化后再也没有回来。
玛格丽特·坦普尔的孙子也曾是学院的学生,在同样的一次‘银海’潮汐之后,再也没回来。
那是二十年前和十一年前的事。
那之后里奥让她在学院做管理员是顶替前任的缺,没有薪水,只包食宿。
老人老眼昏花,经常干不好图书管理的工作,但也没人说什么。
不过总有学生悄悄将那些归错类的书放好。
厨子温泽尔·巴勒也在这里,正在把食堂储备的粮食装进木条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因为学院骤然涌入了许多人,市政与学院达成协议,提前在学院之中储备了食物。
那些食物食堂放不下了,只能暂时堆在这里。
对此玛格丽特女士还颇有微词,认为这位老厨子不爱惜书籍。
但温泽尔·巴勒只是笑呵呵的,就和平日里一样。
他的儿子,媳妇,都葬身于‘银海’,他孑然一身,但也仍然乐观。
这所学院的学生们就是他的孩子,他只需要让孩子们吃饱。
方鸻向这位老厨子点了点头,“温泽尔先生,我会回来吃晚饭。”
温泽尔·巴勒乐呵呵的,“那你可得注意安全,艾德先生。”
方鸻这才准备迈步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但在那之前有人叫住他。
“艾德先生。”
叫住他的是一个一年级学生,一个小男孩。
他之前见过对方,在艾诺薇的同伴之中,他在人群边缘。
小男孩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些淡淡的雀斑,神情略有些紧张,“你和艾诺薇学姐,请一定要回来。”
在‘银海’之中,回不来太正常了。
何况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潮汐’非比寻常。
方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男孩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那个家庭只有女人——姐姐与母亲,没有男人。
那是一个这个时代常见的‘故事’。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故事。
这样的故事太多,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悲剧。
两个女人的目光中都略带敬畏,又带着感激看向他。
不如说在这里的每一个家庭——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同样意味。
人们像在看一位英雄,那些目光编织出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身上。
虽然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昔日的光景。
但方鸻还是很难对这些苦难视而不见。
何况,斯洛文亚的现在,让他想到了艾塔黎亚与地球的未来。
他走出了图书馆。
穿过没多少人的小径,那里临时搭起了深灰的帆布帐篷。
远处走廊里有人穿行,但没有人大声说话。
学生们被编成了几个小组,由留校的教师带领,各自负责不同的岗位。有人在向他行注目礼——他们知道穿过那条小径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回来。
主楼门厅,黑白云石地砖被擦过,但擦得匆忙。
楼梯间的煤气灯全部点亮了——这是不常有的事。
整条走廊被照得比任何一个教学日都更亮,但这种亮并不让人安心。
灯罩是擦过的,烟炱也被刮掉了,玻璃内壁透出均匀的乳白色光泽,那白光太亮了,亮得在地面上映出一片银霞。
那色彩里透着不祥。
里奥·格雷沙姆带着高年级的学生,和要出战的教师,在这里等他。
一共一百一十人,九十五个学生,十五个教师。
这十五个教师就是学院里全部的正式神秘学家。
以前还有更多,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死了。
这里剩下的就是全部——包括里奥·格雷沙姆在内。
艾诺薇也在其中。
少女的脸上看不到不安,只有坚定。
她看向方鸻,浅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光彩照人,像冬天溪谷里结了薄冰的水面底下的苔色,清澈透底。
“艾德先生,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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