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狄青收枪伫立,遥望孤城,神色沉稳无波。
“困死此城,不急于强攻。”他缓缓开口,目光长远,
“残寇已是瓮中之鳖,真正定北疆万世安稳的,从不是杀伐屠戮,而是人心归向。
昔年汉武帝逐匈奴千里,却未能彻底安定漠北,盖因只破其军、未收其心,便是此理。”
折依然微微颔首,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赞许:
“方先生的谋略,深得《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至上之道。武力破局只能定一时,怀柔安民方能定万世。”
此刻,中军大帐信使快马疾驰而来,翻身落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两位将军!方先生传至前线军令!”
……
孤城之内,残垣断壁间,绝望气息彻底蔓延开来。
李元昊瘫坐在残破的王座之上,铠甲散落一地,满身血污,气息微弱,再无半分昔日帝王威严。
殿内残存的西夏文武官员,个个面色惨白、神色惶恐,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夏效仿唐宋官制,设文武百官、定朝堂礼制,如今朝堂残破、君臣惶然,礼制崩坏,形同亡国之兆。
连年征战耗尽国力,如今精锐尽丧、疆域沦陷、外援断绝,这座孤城,已然是最终的埋骨之地。
就在人心惶惶、军心溃散之际,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城外宋军阵营之中。
正是早前被方仲永刻意放走的簪花土豆。
此人本是河西蕃部曾经派去大宋的谍探,深谙西夏部族民情、风俗利弊,正是方仲永此前放走,并布局分化西夏势力的关键棋子。
他一身朴素布衣,无甲无刃,步履从容,独自走向孤城城门,不惧城上残兵箭矢,坦荡坦然。城上西夏守军见状,纷纷搭箭瞄准,刀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满是戒备。
“站住!再往前,即刻放箭!”城头守将厉声大喝,语气满是警惕。
簪花土豆缓缓止步,仰头望向城头,声音洪亮通透,传遍整座城池,没有半分惧色:
“我非宋兵,亦非来战,只为救大夏残存将士、救北疆万千百姓而来!”
城上守军皆是一愣,紧绷的弓弦微微松动,惊疑不定地望着下方的布衣男子。
不多时,城门缝隙缓缓打开一道小口,几名残兵小心翼翼将他放入城中,一路押至大殿之前。
殿内众臣见是他,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希冀,有人满眼猜忌,人心浮动的局势愈发明显。
李元昊勉强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虚弱沙哑,带着一丝残存的威严:
“你敢独自入城,就不怕朕斩你祭旗?”
簪花土豆神色坦然,不跪不拜,从容拱手,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陛下若斩我,不过多添一具无名尸骨,于危局无半分益处。可我今日带来的,是全城将士、全城百姓的生路,是大夏残余部族的存续之机。”
“生路?”李元昊惨然一笑,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朕如今困守孤城,山穷水尽,何来生路?”
“宋军方先生有言:兵戈止战,怀柔安人,罪在帝王,不罪万民。”
簪花土豆朗声开口,字字清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凡西夏文武官吏、各部族军民,但凡放下兵刃、归顺大宋者,一律既往不咎。
老弱妇孺妥善安置,青壮年可归乡耕作、亦可入军谋生,朝廷划拨良田、发放粮种、豁免三年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将士有家可归。
昔日《尚书》有云:‘安民则惠,黎民怀之’。
大宋此行,不屠城、不诛降、不祸部族,只为终结河西百年战乱。
所有归顺之人,皆可重拾耕织、安身立命,再无苛税征兵之苦。”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原本惶恐绝望的文武官员、瑟瑟发抖的残兵士卒,瞬间眼眸发亮,眼底燃起求生的微光。
连日死守,人人身心俱疲,早已厌倦杀伐,如今听闻免罪、授田、免税,安稳生计就在眼前,谁还愿为穷途末路的帝王白白送命?
一名白发老臣颤巍巍上前一步,此人乃是西夏汉化文臣,深耕儒学,熟知治乱兴衰,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陛下……《左传》有言‘民者,国之本也’。
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国力早已透支,民心尽失,早已不堪其苦。
何苦再驱万民赴死,徒添杀戮啊!”
“是啊陛下!大势已去,不如归降,保全城中数万生灵!”
“我等誓死追随陛下,可百姓无辜、将士无辜,不能再打了!”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接连响起,人心彻底松动。
原本誓死效忠的臣子士卒,此刻尽数动摇,抵抗意志瞬间崩塌。西夏立国百年,一味尚武穷兵,背弃安民之本,早已埋下亡国祸根。
李元昊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他死死盯着簪花土豆,瞬间看透了这毒辣的权谋算计。
武力围城,断其生路;怀柔攻心,乱其人心!
方仲永这一手招降纳叛、分化瓦解,远比百万大军强攻更狠、更绝!
强攻可死战殉国,可这温柔的安民之策,直接瓦解了他最后的根基,让他彻底沦为孤家寡人。昔日王翦灭楚、郭子仪平叛,皆是以攻心为上,不战屈人,今日方仲永,竟是深谙此道!
“你……好手段!”李元昊咬牙切齿,字字带血,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屈辱交织,却无力反驳。
簪花土豆神色依旧淡然,继续沉声说道:
“陛下,大夏基业早已朽坏,连年征战,部族疲敝、百姓流离。大宋不取一城一地之私,只为终结战乱、安定北疆。
归顺者有生路,顽抗者尽皆覆灭,人心所向,大势已定,无人可逆。正如汉灭匈奴、唐平突厥,穷兵之国,从无长久之理。”
殿内再无一人主战。
所有官员、将士纷纷垂首,无人再愿为覆灭的大夏陪葬。西夏残余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被这一道怀柔政令,彻底、干净、彻底地碾得粉碎。
……
城外,战事渐歇,风沙渐停。
宋军并未借机攻城,反而有条不紊地展开安民举措。
一队队宋军士卒手持粮袋、农具、药箱,有序开进周边残破村落,没有半分劫掠侵扰,唯有安抚救助。
大宋治军承袭秋毫无犯的军纪准则,凡克敌之地,严禁扰民、劫掠、屠俘,这也是中原王师与边疆胡族军队最根本的区别。
曾经饱受战乱、流离失所的北疆边民,多是汉蕃杂户,世代居于河西,常年被西夏贵族压榨、苛税盘剥,起初还心怀戒备、躲于废墟之后瑟瑟发抖,眼神惶恐不安。
可当他们亲眼看见宋军分发粮食、救助老弱、医治伤者、归还流民家园,所有人的眼神,渐渐从惶恐转为诧异,再从诧异化为感激。
一名衣衫褴褛、满脸尘土的老农夫,捧着宋军分发的粟米,双手不停颤抖,浑浊的老泪纵横滚落,滴在金黄的粟米之上。
他自幼生长河西,历经西夏百年统治,只知征兵无尽、赋税无穷,从未见过官军善待百姓。
“年年打仗、岁岁厮杀,西夏苛税层层盘剥,粮草尽数充军,百姓饿死无数……如今大宋天兵到来,不杀不抢,还给粮种、给田地、给活路啊……”
老农夫哽咽低语,声音颤抖,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旁边几名逃难归来的村民,也纷纷红了眼眶,纷纷躬身行礼,对着宋军方向深深跪拜。
“多谢大宋救命之恩!”
“从今往后,我等便是大宋百姓!永不叛离!”
民心,就在这一点一滴的善待与救赎之中,彻底归宋。古语有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此方是真正的万世基业。
宋军官吏紧随军队之后,落地推行新政,有条不紊地恢复北疆秩序。
登记流民、划分田地、修缮屋舍、疏通河道、开通边贸,一系列举措层层落地、稳步推进。
新政效仿汉唐屯田安民、通商固边之策,彻底摒弃西夏穷兵黩武的弊政。
曾经断绝的商道重新开通,南北货物互通有无,重现昔日河西丝绸之路的繁华雏形;
荒芜的田地被重新开垦,农具、粮种尽数分发到户;
残破的村落渐渐炊烟再起,荒凉的北疆大地,一点点恢复生机与烟火气。
免税减负、劝农兴商、安民济世,方仲永制定的北疆新政红利,毫无保留地惠及每一位边地百姓。
摒弃边疆历代“以暴制暴、以杀镇边”的短视之法,以仁政固本、以民生固疆。
乱世之中,百姓所求从非强权霸业,不过是一口饱饭、一方安土、一世安稳。
西夏数十年铁血征伐、苛政暴敛,未曾换来半分长治久安,只换来民不聊生、遍地疮痍。
而大宋以仁政安边、以怀柔收心,短短数日,便彻底收服北疆民心,印证了“兵者凶器,仁者无敌”的千古至理。
城头残旗随风零落,大夏气运彻底耗尽、烟消云散。
乡野炊烟袅袅升起,大宋版图彻底稳固北疆万里河山。
狄青立马高台,俯瞰下方满目生机、安居乐业的边地景象,神色舒展,沉声感慨: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方先生一策,不止灭一国,更能定北疆万世无叛!
堪比汉臣晁错安边、唐相魏征安民之功!”
折依然立于身侧,清冷眉眼间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澄澈而坚定:
“杀伐只能定一时胜负,仁政方能守万世江山。
自此,北疆再无反复叛乱之患,彻底归心于宋。
昔日河西百年烽烟、胡汉纷争,今日终得一统安宁。”
残阳落尽,晚风和煦,吹散了百年边地烽烟,拂去了千年征战血色。
万里北疆,战火终结,民生复苏,山河归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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