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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 / 2)

暮春入夜,汴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十里长街车流不息,游人如织。樊楼作为京城第一酒楼,飞檐映灯火,雕梁接星河,楼间丝竹婉转、酒香浮动,是汴京城最繁华喧嚣的去处。往来皆是达官士子、富商显贵,笑语喧哗混着杯盏碰撞之声,衬得整座京城一派盛世融融的模样。

方仲永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饰,褪去了朝堂之上的规整肃穆,身形清挺立于樊楼二层回廊。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衣袂边角,也吹散了连日周旋朝堂、应对清流刁难的沉郁疲惫。

自新政制度化落地、根基彻底稳固之后,他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难得松弛下来。今夜无事,他便独自移步樊楼,一来避一避府中繁杂琐事,二来也想尝一尝京城新近风靡的新菜式,稍作休整。

他刚挑了一处临窗雅座落座,尚未唤来酒保,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持重的话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读书人少见的锐利风骨:“此处临窗视野开阔,可借座否?楼下人满,已然无空余席位。”

方仲永闻声回身,抬眸望去,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浅讶异。

来人年纪与自己相仿,青衫束身,面料朴素洗旧、无纹无绣,半点没有京城士子的精致奢靡。他眉眼方正端严,眉骨微耸,自带一股天生刚硬执拗的骨相,唇线常年紧抿成直线,不见松弛,仿佛时刻都在思虑世事、斟酌利弊。

虽有跋涉倦色,却丝毫不掩眼底锋芒,那双眸子极深极静,不浮不躁,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嬉闹轻狂,反倒沉淀着数年基层摸爬滚打的烟火沧桑与世事锐利,一眼望去,便知是个胸有丘壑、心怀社稷、执拗认死理的实干志士。

王安石!

方仲永心底瞬间落定来人身份。这通身绝世名臣的格局与风骨。

“介甫兄请坐。”方仲永抬手含笑示意,语气温润坦荡。

王安石拱手致谢,身姿端方不苟,落座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慵懒松懈。他目光定定落在方仲永脸上,细细打量数年未见的故人,眸子缓缓流转,先是掠过几分初见的熟稔,随即染上浅浅追忆与唏嘘,语气放缓,缓缓开口:

“多年未见,方兄早已褪去稚涩,名动京华,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方仲永闻言微微一怔。

王安石指尖轻叩桌案,节奏缓慢规整,是常年伏案苦思、梳理政务养成的习惯。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繁灯烟火,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怅然,眉头微蹙,敛去眸中微光,缓缓道出陈年渊源:

“现在想起你我幼时金溪旧事?当年你年少成名,天赋惊世,乡人皆赞你前程无量,谁知你父母全家皆不叫你读书,《伤仲永》叹天才易逝、恃慧必衰。

彼时你我尚幼,万万没料到,你蛰伏蓄力、沉心务实,终有一日会搅动大宋风云。”

一语落定,过往岁月瞬间翻涌而来。

年少懵懂的隔空初识,一纸短文的唏嘘,时隔数年,二人于汴京盛世灯火中再度相逢,早已褪去稚气,各自立身朝堂、心怀社稷,境遇与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方仲永失笑举杯,抬手示意:“少时戏文,介甫兄竟还记得。如今回望,多少年了,那依旧是砥砺我前行的警言。若无当年此文警醒,我或许沉溺神童虚名,难有今日沉心实干之心。”

王安石闻言,紧绷的唇角难得微微松弛,眼底郁结的沉郁散去些许,露出一抹极淡、却极为真诚的笑意,他对方仲永说,

“其实,你那篇伤仲永,和我内心所想,一模一样。那时我就知道,你是这世间另一个我,我的知己。”

“小时了了,大未必然。这是多少神童的诅咒一般的枷锁?”

而方仲永此刻的内心OS,一定的,王哥,一定的,因为那篇伤仲永原本就是你写的,自然与你心中所思所想一模一样啊。但或许,人总有些群体心理记忆点,十分类似,你我之间,也许也只是命运小小的转折。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过多客套,半生羁绊、尽在不言中,莫名的默契与亲近,瞬间铺满席间。

恰逢酒保端着新制菜式、一坛封存烈酒快步上前,躬身呈上:“二位公子,这是本店新出的炙肉鲜蔬,还有新近蒸馏的高度烈酒,京中独一份,辛辣醇厚,最解胸臆郁结!”

瓷盘落桌,菜式鲜香扑鼻,玉壶盛酒,清冽透亮。方仲永抬手提起酒壶,为二人各自满斟一杯,琥珀色酒液入杯,辛辣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新酒新景,故人相逢,今夜正好与介甫兄痛饮畅谈。”

王安石端起酒杯,指尖稳稳扣住微凉杯壁,指骨分明,神色郑重肃穆。他仰头浅尝一口,辛辣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食道直落胸腹,瞬间驱散了周身跋涉风尘。

他喉结轻轻滚动,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凛冽精光,原本沉静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放下酒杯的动作干脆利落,开篇便是直击大宋病根的刺骨锐论,无半分士林空谈虚言:“方兄主理新政数月,深耕民生利弊,想必比谁都清楚,大宋如今看似盛世繁华,实则内里早已腐坏虚空。”

窗外汴京灯火璀璨,歌舞升平,一派盛世光景,可王安石的话语,却字字冰冷锋利,狠狠戳破这层虚假繁荣的皮囊。

他眸光沉沉扫过窗外喧嚣灯火,眼底没有半分对盛世繁华的艳羡,只剩对时局弊病的痛心与冷厉,语气愈发凝重铿锵: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大族、地方豪强肆意圈占良田,隐田逃税成风!苦的是底层百姓,肥的是权贵士族!贫者无立锥之地,辗转流离、食不果腹;富者田连阡陌、税负全无!长此以往,民力枯竭、国库空虚,所谓盛世,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番话,尖锐直白、一针见血,句句戳中大宋百年积弊的核心要害。寻常士林儒生终日空谈礼教、粉饰太平,唯有王安石,扎根基层数年,亲眼见证民间疾苦、地方乱象,看得透彻、说得凌厉。

方仲永指尖轻捻杯沿,眸色深沉,缓缓出声接话:“介甫兄在地方数载,深耕州县民情,果然一眼看透大宋病根。如今朝堂之上,人人歌功颂德,皆道汴京盛世、天下安平,殊不知繁华之下,早已是沉疴遍地、民力枯竭。”

王安石闻言微微颔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痛心无奈:“方兄所言极是。我历任州县,亲眼所见豪强兼并之酷烈。寻常农户辛苦垦田数十年,一旦遭遇灾年、苛税,转瞬便失地流离。最可恨乃是隐田逃税,世家良田千顷,寸税不缴;百姓薄田数亩,税负层层叠加,长此以往,天下百姓何以为生?”

他说到动情处,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眼底戾气与赤诚交织,满是对世道不公的愤懑。

方仲永淡淡开口,一语点破本质:“非世道不公,是制度积弊。旧制庇护士族,礼法捆绑利益,百年沉淀,早已让权贵凌驾万民、旧规桎梏家国。”

王安石抬眸,目光灼灼盯住方仲永,语气郑重:“正因如此,我素来主张大破大立,以雷霆手段清兼并、整税制、裁冗弊!乱世用重典,沉疴需猛药,唯有彻底颠覆旧法,方能救大宋于将倾!只是我一路所思、所见、所行,朝中竟无一人共鸣,人人斥我偏激、笑我执拗。”

方仲永闻言缓缓颔首,眼底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认同与郑重。他夹起一筷鲜蔬入口,缓缓咀嚼下咽,语气沉稳有度,道出了自己与后世激进变法截然不同的革新思路:

“介甫兄所见极是,大宋病根,首在土地,次在税制。但治病救人,不可猛药强攻,革新改制,更不能急于求成。”

王安石闻言眉头微挑,上身微微前倾,原本端正紧绷的坐姿彻底放松,眼中瞬间褪去所有闲散,满是专注与求知。他眸光灼灼锁定方仲永,眼底满是探究与期许,认真追问:

“方兄此言何解?我素闻你新政稳妥务实,与朝中腐儒空谈截然不同,愿闻高见。”

“后世变法,锐意有余,周全不足。”方仲永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暗藏千年历史眼界,

“强行均田、骤然改制,只求一朝见效、大破大立,看似雷霆精进,实则急功近利。政令一出,基层官吏借机钻营、层层加码,豪强借机反扑、鱼肉百姓,最终变法初衷尽毁,利民之策反倒成了扰民之祸,徒增天下动荡。”

这话一出,王安石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挺直,瞳孔骤然收缩放大,原本沉静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常年不变的笃定沉稳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恍然,唇瓣微张,一时失语,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他扎根地方数年,日夜伏案苦思变法革新之法,满心都是大破大立、彻底除弊的激进思路,一心想着以雷霆手段击碎百年积弊。

他素来执拗,认定猛药去疴、快刀斩乱麻,从未质疑过自身思路,更从未想过激进变法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重的隐患与反噬。此刻听闻此言,过往数年的困惑、纠结、顾虑尽数豁然开朗,眼底惊愕慢慢褪去,转为深沉的思索与顿悟。

王安石沉吟片刻,抬眸认真追问:“方兄所言激进变法之弊,基层加码、豪强反扑、扰民乱政,我此前只知变法难行,却始终不知症结在此。依兄之见,若稳中改制,第一步该从何处下手?”

方仲永不疾不徐,轻声作答:“先堵漏洞,再分利益。先规整基层权责、严查官吏贪腐、杜绝层层加码,让新政落地有序、百姓不受惊扰。待吏治清明、民生稳固,再徐徐撬动土地、税制核心积弊。循序渐进,水到渠成,而非狂风骤雨、举国动荡。”

王安石听得心神巨震,脱口感慨:“原来如此!我从前只求快、求彻、求新,却忽略了大宋吏治腐朽、基层崩坏的根基问题。再好的新法,落在贪腐松弛的官吏手中,都会沦为祸民利器。是我眼界太锐,思虑太偏,只看见病灶,没看见病灶周遭的烂肉!”

方仲永抬眸,目光澄澈坚定,缓缓道出自己的革新大道:“真正的改制,当温水煮雷、精准除弊。不全面倾覆旧制,不骤然惊扰万民,先堵漏洞、再规权责,先固民生、再调土地。步步为营、层层推进,让新政落地不扰民、改制施行不生乱,稳中求进,方能行稳致远、根治顽疾。”

温和改制、精准治弊、稳中求进、不扰民生!

短短十六字,彻底戳破了后世变法的核心短板,完美契合王安石本心救国、无意扰民的初心,刚好补齐了他思虑多年却始终想不通的最后一块短板。

王安石怔怔望着眼前年少的方仲永,目光久久未曾移开,眼底从顿悟转为震撼,再从震撼沉淀为深深的敬佩与极致的惺惺相惜。

朝堂之上,无数老臣自诩饱学大儒、治国能臣,却人人守旧僵化、固步自封,只会死守祖制、粉饰太平,无人看透大宋真正的病根,更无人思索稳妥革新的出路。他入世多年,始终曲高和寡、无人共鸣,心底常年压着一份无人懂我的孤寂执拗。

偏偏眼前这位弱冠少年,年纪轻轻,身居朝堂漩涡,却看得比自己更通透、格局比自己更宏大。既有破旧立新的魄力,又有稳局固本的周全,远见卓识,冠绝当世

王安石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松弛,眼底郁结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觅得知音的滚烫与恳切。

他望着方仲永,语气诚恳真挚,全然放下了年岁与身段:“不瞒方兄,我此番入京,本是抱着孤臣之心,欲以一己之力撬动天下变革,早已做好被朝堂孤立、被旧臣围攻的准备。今日得遇兄长,听闻此番大道真知,我方才明白——革新从不是一腔孤勇,更不是偏激猛进,而是谋定后动、久久为功。”

方仲永闻言莞尔,举杯轻转酒液,目光坦荡:“介甫兄赤诚报国、锐意除弊,你的初心从无过错,只是缺一份周全章法。你负责破局开道,我负责固本稳局,你我二人互补相成,何惧百年积弊、满朝旧臣?”

他抬手重重举杯,动作郑重恳切,眼底精光璀璨,语气里满是全然的认可与久违的畅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方知,世间真有同道中人!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今日终于得解!”

铛——

两杯烈酒重重相碰,清脆声响穿透周遭喧嚣。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只若初见,荷叶杯,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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