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汴京,暖风和煦,朝堂里的厮杀却半点未歇。
连日新政拉锯、清流死缠烂打、老臣处处掣肘,层层压力压得整个京城都透着一股窒息的紧绷。
方仲永独坐自家书房「静思斋」,这是汴京士大夫典型的宋式书斋格局,高挑素白粉墙,木构抬梁极简素雅,没有晚唐的繁丽雕饰,亦无后世的奢靡堆砌。
四扇对开棂格长窗疏朗通透,窗棂为标准宋式方格纹,光影错落洒入室内。靠墙立着两排榆木博古架,分层陈列着经史子集、农具图样底稿与各地新政卷宗,整齐规整。地面青砖打磨得温润发亮,缝隙干净无尘,案几是极简宋式素面平头案,线条平直利落,尽显宋人清雅克制。案前摊着半页未写完的新政章程,笔墨沉凝,未落一字。
他两指捏着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之上,迟迟未落。少年眉眼清俊,却凝着一层久居朝堂淬炼出的冷沉,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锋。
入仕以来,步步皆是险棋,夜夜皆需筹谋,他早已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整间宋式书斋格局开阔、简约素净,却被他周身沉敛气场衬得愈发静谧压抑。
倒反而是做起居郎时期,是一段最难得的清闲时光。
权力未必带来的都是爽文无与伦比的多巴胺,也有可能带来的是压力。
整间书房静得落针可闻,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利落的马蹄声,破风而来,碾碎了满街慵懒春风。马蹄声稳稳停在府门前,紧接着是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管家掀帘而入,脸上压不住喜色,语速都快了几分:“公子!北疆折家加急信到了!边关铁骑日夜兼程,方才送入府中!”
哐嗒。
方仲永指尖微颤,悬着的狼毫骤然滑落笔尖,一滴浓墨重重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这一瞬,方才还覆在他周身的沉沉冷寂,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眼,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瞬间亮起一抹灼人的光,像寒夜破晓,瞬间驱散了连日攒下的所有阴霾。紧锁的眉心豁然舒展,紧绷数日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那股生人勿近的朝堂冷硬气场,转瞬化作少年人独有的温柔期许。
“呈上来。”
方仲永声音依旧平稳,可细听便能察觉,语调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无关权谋,无关朝堂,只是千里盼归的悸动。
管家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封厚实的牛皮信笺。
信笺边角带着细微风沙磨损的痕迹,是实打实从北疆沙场千里迢迢送回的物件,封蜡上刻印着折家将独有的铁血徽记,凛冽刚硬,一眼便知出处。
方仲永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微凉的牛皮表层,恍惚间仿佛直面北疆漫天风沙、塞上呼啸长风。他没有急着拆信,指腹轻轻摩挲着磨损的边角,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谁都见惯了他朝堂之上杀伐果断、寸步不让的重臣模样,无人知晓,这位搅动大宋朝局的少年权臣,心底也藏着一份千里牵挂。
挑开封蜡,一缕清冽如霜的墨香扑面而来。
纸上字迹飒爽凌厉,笔锋铿锵有力,无半分闺阁柔媚,尽是沙场淬炼出的利落风骨,正是折依然的笔迹,独一份的桀骜与坦荡。
信中寥寥数语,先简叙边境局势:近日西夏斥候频频越境滋扰,小摩擦不断升温,北疆防线高度戒备,山雨欲来。
紧接着一句官文掠过,直接引爆心绪——朝廷传诏,令折依然与贴身闺蜜、同为北疆女将的苏凌霜,即刻整兵束装,奉旨入京。
二人此番赴京,身负重任,专司操练京畿新军,要将折家世代镇守北疆的实战杀敌战法、戍边御敌经验,全数传授给汴京禁军,根治京军军备松弛、战法虚浮的顽疾。
官样文字枯燥规整,可信尾那句私语,却瞬间让整封信活了过来,温柔撞入心底:
“汴京春风暖于北疆,待我入京,登门拜谢方兄,旧事新言,当面叙之。”
没有朝堂客套,没有虚与委蛇,只有一句如期而至的奔赴,藏着千里相望的惦念。
方仲永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眼底笑意层层漾开,温柔得不像话。
连日朝堂博弈的疲惫、被清流围攻的烦躁、推行新政的重重压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所有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
“北疆风沙刺骨,她一介女子,常年戍守边关披甲御敌,风骨远胜世间无数纨绔男儿。”
方仲永低声轻笑,眸底星光璀璨。
“这一次,总算要踏足汴京了。”
儿女情长,从未消磨他的家国壮志,反倒让他的前路愈发清晰。
折依然入京,是二人青涩情愫的落地升温,更是大宋军备革新的关键破局点。文有他坐镇朝堂推行新政、革新吏治民生,武有北疆女将入京练兵、夯实国防根基,文武双线并进,大宋中兴大势,自此彻底提速。更早早埋下伏笔,待日后狄青归京,沙场猛将与文武谋臣强强联手,便是横扫西夏、稳固北疆的绝杀之局。
方仲永细心将信纸折好,妥帖收入笺袋,动作珍重。抬眼望向窗外,暮春暖阳穿叶洒落,满室清亮。
这位在朝堂之上心如磐石、百折不挠的少年权臣,此刻终于卸下满身冷硬,露出了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温柔期许。
……
与此同时,汴京太学,僻静斋院之内,气氛阴沉压抑,与方府的清朗暖意判若两地。
连日新政大胜,清流一系节节败退、颜面尽失。一众腐儒、低层保守官员闭门聚在此处,无一人谈笑,满室皆是怨气与嫉妒,酸腐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们无人反思新政利民的实打实功绩,无人正视自身空谈误国的迂腐,只死死盯着朝堂失利的残局,咬牙切齿,反复复盘,满心都是不甘与记恨。
须发半白的太学博士端坐主位,一手死死攥着儒家典籍,指节泛白,脸色铁青,胸中戾气翻涌,咬牙出声:“方仲永竖子!无门第无师承,不过仗着些市井小聪明、旁门左道,便肆意篡改祖制、败坏儒道!区区弱冠少年,把我等饱学之士压得抬不起头,简直是我大宋士林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
话音落下,堂下一众儒生立刻附和,怨声载道,此起彼伏。
“我们寒窗苦读半生,恪守礼教、遵从古制,反倒不如一个后生胡乱折腾!真是天理何在!”
“新政看着利民,实则胡乱改制、打乱旧序!急功近利,早晚要出大乱子!”
“此子不除,我等士林颜面扫地,日后谁还尊儒道、守旧制!”
众人越说越愤懑,眼底满是狭隘偏执。在他们眼中,百姓安乐、社稷安稳,远不如他们的士林虚名、派系脸面重要。
这时,角落一名青衫低层官员缓缓抬首,此人眉眼阴鸷,心思诡谲,脸上挂着一抹凉凉的讥诮笑意,压着嗓音阴恻恻开口:“诸位先生,光动嘴没用。如今方仲永圣眷正盛,新政风头无两,咱们明着弹劾、当庭争辩,纯属自取其辱。”
太学博士抬眼狠狠瞪他,眉头拧成死结,沉声道:“难不成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肆意妄为,坐以待毙?”
“自然不是。”
青衫官员嘴角阴笑更甚,眼底算计的精光藏都藏不住:“硬碰硬,我们是以卵击石。但新政铺遍天下,州县无数、官吏繁杂,谁敢说半点错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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