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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七哥工坊(1 / 2)

大庆三年,暮春。

汴京朝堂的腥风血雨,堪堪尘埃落定。连日来的派系缠斗、新旧党争拉扯、朝堂言语交锋,耗尽了朝野上下大半精力,空气里紧绷的对峙气息久久不散。无数官员仍旧陷在权术倾轧、站队博弈的泥潭里,或是忙着攀附权贵,或是急于清算政敌,人人汲汲营营,沉溺于朝堂方寸的得失输赢。

但方仲永的无厘头个性,抽身极快。

自上次新政条陈当庭落定、暂时压住保守派反扑势头后,他便索性闭门谢客,推掉了所有朝堂应酬、官员宴请与派系私会。那些无休止的勾心斗角、口舌之争、权力拉扯,看似步步风光,实则空耗光阴,于家国实业、强军富国毫无裨益。

与其在朝堂内耗扯皮,不如躬身实干,扎根实业强军。

辰时刚过,城外西郊官办工坊的青石大道上,一匹骏马轻快疾驰,扬起细碎尘土。方仲永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官袍,卸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整个人松弛下来,眉眼间少了权谋博弈的冷峻,多了几分实干笃定。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松弛,目光遥遥望向前方连片的工坊院落,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朝堂之争是术,强军固本是道。权术只能稳住一时格局,唯有军工革新、实业兴邦,才能真正撑起大宋基业,碾压外患、终结乱世。

“少爷,前头就是七哥的火器工坊了,今日风小,正好试炮试雷!”贴身随从勒住马缰,回身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方仲永微微颔首,抬手轻挥,语气淡然:“慢些走,不必惊扰工坊匠人。让陈七安心忙活,我且看看他这段时日的长进。”

马蹄放缓,步履悠悠。不多时,阵阵刺鼻的硝磺烟火味便随风扑面而来,混杂着铁器淬炼的温热气息,与汴京城内的胭脂香、墨书味、官场浊气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暗藏机锋的权谋,只有实打实的炉火、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以及最质朴、最硬核的实干气息。

这是方仲永最偏爱、也最踏实的地方。

此刻的火器工坊之内,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性子本就急躁好胜,如今手握工坊实权,更是急于求成,日夜琢磨着火药配比,总想一步到位造出威力碾压前朝的强力炸药,一鸣惊人。

“都让开!往后退三丈!”

陈七猛地抬手,高声喝止周遭忙碌的匠人,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端起来的主事威严。他一手叉腰,一手死死攥着引信,脊背绷得笔直,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周遭匠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下意识往后退去,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场地中央的铁壳地雷上,眼底满是期待。

“七哥今日改良了火药配比,说是威力翻倍,能炸碎青石,咱们可算赶上开眼的时候了!”

“听说七哥私自调了硝磺炭的比例,比旧方子烈得多,今日试爆,定然非同凡响!”

匠人们低声窃语,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期待。

陈七听得真切,耳尖微微发红,心底愈发得意,下巴微微抬起,故作沉稳地喝道:“都闭嘴看好了!今日就让你们见见,咱们七哥工坊专属炸药的威力!往后军中利器、守城杀器,全出自咱们这里!”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蹲身低头,指尖熟练却略显慌乱地点燃引信。

滋滋——

短促的燃烧声响起,火星四溅,引信快速灼烧缩短。陈七见状,立刻手脚麻利地翻身后撤,连滚带爬跑出数丈远,随即叉腰站定,昂首挺胸,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地雷,静静等待惊天动地的巨响,等待碎石飞溅、尘土爆破的震撼场面。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震天巨响迟迟未至。

场地之内,只有微弱的烟火闷响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灶膛烧火的余爆,毫无半分杀伐利器的威势。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尘猛地从地雷缝隙中喷涌而出,滚滚弥漫开来。

嘭!

一声绵软无力的闷响炸开。

没有地动山摇的震动,没有碎石崩飞的威力,没有破甲杀敌的锋芒,仅仅只是炸翻了脚下一层浮土,掀起漫天黑灰,轻飘飘四散飘落。

所有匠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眼神错愕,场面尴尬到极致。

最惨的当属陈七。他站得不远不近,刚好卡在黑灰扩散的核心范围,漫天黑尘劈头盖脸砸落,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原本还算干净的衣衫、脸庞、发髻,尽数染成漆黑,连眼睫毛、鼻尖都沾着厚厚的黑灰,活脱脱一个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黑炭人。

一阵微风拂过,烟尘缓缓散去。

陈七呆呆站在原地,保持着叉腰挺胸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懵了。他缓缓眨了眨眼,簌簌黑灰顺着眼皮掉落,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就完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茫然、委屈与不甘。低头看向场地中央,那枚铁壳地雷只是微微崩开一道细缝,壳体完好无损,脚下泥土仅仅凹陷寸许,别说炸碎青石、重创敌军,就连炸飞一块碎石都做不到。

声势拉满,威力归零。

预想的惊天杀招,最终变成了一场原地冒烟的搞笑剧场。

周遭匠人强忍笑意,一个个低头垂目,肩膀却控制不住微微抖动,没人敢当众笑出声,可眼底的戏谑早已藏不住。

恰在此时,方仲永缓步走入工坊院门,将这滑稽又好笑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烟尘、完好的地雷,再看向浑身漆黑、造型狼狈的陈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陈七闻声回头,一眼看到方仲永,瞬间瞳孔骤缩,脸色由黑转红,尴尬得无地自容。方才的自信张扬、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垂着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少爷……您、您怎么来了?”陈七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心虚,头埋得更低,不敢直视方仲永的目光。

方仲永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枚失效的地雷上,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苛责:“我再不来,怕是要被你的专属炸药炸得尘土漫天,掩了整座工坊。”

一句话,瞬间戳破尴尬,轻松化解紧绷氛围,听得周遭匠人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陈七脸颊发烫,满脸委屈,又气又无奈,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结果越抹越脏,整张脸黑一道白一道,愈发滑稽。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怨念与不甘,吐槽出声:“少爷,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朝堂上你们读书人勾心斗角、争来斗去也就罢了,我老老实实埋头做工,居然还要翻车!”

“我熬了好几夜,一遍遍调配方,想着把火药威力拉满,给您长长脸,结果倒好,炸土不炸敌,冒烟不伤人,纯属白费功夫!”

这番委屈巴巴的吐槽,直白又真实,瞬间让整场翻车事故多了几分爆笑烟火气。

方仲永闻言,笑意更浓,却并未取笑他,反而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地雷周边的浮土,仔细查看壳体裂痕与爆炸痕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铁壳,眼神渐渐沉凝,褪去了笑意,多了几分严谨。

“你可知为何翻车?”方仲永头也不抬,沉声问道。

陈七挠了挠满是黑灰的脑袋,一脸茫然:“不知道啊?硝石、硫磺、木炭,一样没少,配比我还特意改了,想着威力更大,怎么反倒没用了?”

“错就错在你自作聪明、乱改配比。”方仲永站起身,转头看向他,语气清晰通透,字字点明症结,“火药之道,贵在精准平衡,绝非药量越猛、配比越偏越好。你急于求成,私自加重硝石比重,缩减木炭配比,看似药力充沛,实则燃速不均、爆发力锁死在内部,只冒烟、不爆轰,空有药量,全无杀伤力。”

陈七听得一愣一愣,眼神从茫然慢慢转为恍然,随即满脸羞愧:“原来是我心急了……我就想着快点造出强火器,让那些朝堂上看不起实业的官员闭嘴。”

“有心精进是好事,但军工实干,最忌急躁冒进。需要一次次小量实验,测算和记录实验数据和每次进步,”方仲永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提点教化的意味,伸手示意匠人取来干净的原料与配比台账,“

朝堂争斗拼的是心机城府、口舌权谋,军工研发拼的是分寸毫厘、精准严谨。差之一厘,谬以千里,你急着出成果,反而最容易出纰漏。”

说罢,他亲自上手,一步步示范校准。

方仲永指尖捏起细碎的硝石粉末,对着阳光细细观察纯度,又掂了掂晒干的木炭分量,一边调配,一边沉声讲解,声音清晰透亮,传遍整个工坊:

“制式火药,硝为主、磺为辅、炭为助。硝取七成五,磺取一成,炭取一成五,干湿分厘、粗细程度,必须全程统一。”

“从今往后,工坊废除随性配药的旧习。所有火药原料,统一筛选、统一晾晒、统一研磨、统一配比,每一批次都要登记台账、留样备查,分毫不许偏差。”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称量、研磨、混合,动作沉稳娴熟、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规范,没有半分冗余。

陈七站在一旁,敛去所有浮躁,挺直腰板,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方仲永的手法,认真记着每一个步骤、每一处分寸,不敢有半分遗漏。周遭匠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屏息凝神观摩学习,原本松散随意的工坊氛围,瞬间变得严谨肃穆。

看着眼前这一场荒唐的试爆翻车,方仲永心中了然。这绝非陈七一人急躁冒进的问题,而是整个仁宗朝军工体系积弊太深、烂入肌理的必然结果。

仁宗一朝重文轻武,朝堂只求苟安维稳,向来厌战轻兵,对待军工火器始终抱着“够用即可、敷衍了事”的心态,数十年不肯精进工艺、规整制度,留下了无数致命漏洞。

彼时朝廷每年划拨的军工专款、边防耗材经费数额不菲,足以支撑全军军械翻新,可银两层层下发,经州府截留、工部做账、监工私吞,真正落到工坊、用在造器上的银两不足三成。

朝野上下早已形成一套心照不宣的“账面军工”潜规则:年年立项、年年拨款、年年报账,账面上军械充足、火器丰产、武备强盛,可库房之内十器九残、有账无物。

工部官员联合管事匠人虚报耗材、伪造台账,以废铁翻新充精品,以劣质火药充军备,靠着军备空耗大肆敛财。朝廷并非不知乱象,却因文臣抱团畏战、不愿触动既得利益圈层,始终姑息纵容、置之不理。

也正因这套粗放无序、贪腐横行、全无标准的腐朽体系,大宋空有巨额军备投入,却每逢辽夏来犯,边军无利器可守、屡屡败退,数十年边患不绝、耗银无数。

方仲永抬手示意匠人取来原料与台账,准备亲手校正配比、重整工序,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想要彻底根治仁宗朝遗留的军工顽疾,单凭改良一版火药远远不够,必须从根源立制、重塑整套军工规则,推翻这套沿用百年的经验陋习与贪腐体系。他一边上前亲手调配药剂,一边沉声对着围观众人娓娓道来,顺势敲定了日后工坊强制执行的全新铁规。

半柱香后,一炉配比精准、纯度统一的新式火药调配完成。

“从今往后,工坊废除所有随性配药、凭经验做工的旧规矩。”方仲永的声音清晰沉稳,传遍全场,字字落地有声,

“第一,原料分级准入。硝石、硫磺、木炭按纯度、干湿分三等九级,优等料专供军用火器,劣等料只做民间烟火,从源头杜绝劣质原料混入军备。

第二,火药配比永久量化固定,全军统一七五、一〇、一五硝磺炭标准,分毫不许私改,每批次必须留样编号、入档备查。

第三,工序定岗定责,拆分晾晒、研磨、过筛、配比、封装、装填六大流程,一人一岗、出错溯源,彻底杜绝工序混乱、粗制滥造。

第四,设立抽检报废与巡查制度,批次试爆核验,残次品当众销毁、不许翻新复用,专设巡查吏严查虚报耗材、私吞物料、以次充好的贪腐旧弊。”

一套规矩层层落地,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可执行、可监管、可量产的实操新规。

在场匠人听得心头震动,人人清楚,从今日起,大宋军工彻底告别了百年混乱无序的旧时代,跳出了匠人随性做工、官场贪腐空耗的恶性循环,正式迈入标准化、制式化、可量产的全新阶段。

昔日靠运气、靠经验、靠人情的粗制摆件,即将蜕变为稳压辽夏的战场杀器。

众人重新装填地雷、固定引信、规整壳体。

此次试爆,没有夸张造势,没有提前吹嘘,一切低调稳妥。

引信点燃,火星窜动。

轰——!

一声沉闷霸道的巨响骤然炸开,声震四野!地面猛地一颤,烟尘冲天而起,土石混杂着碎泥轰然崩飞,落地砸得四周地面簌簌作响。方才完好无损的铁壳地雷,此刻彻底炸裂解体,碎片四散飞溅,威力远超此前的翻车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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