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上的灯耿耿地亮着。
杰夫随即打开了客厅和玄关的所有照明。光华如泻,我彻头彻尾怔在那里。
能够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杰夫已经煮好了柚子茶,将洗澡水放上,玄关的鞋子都一双双摆回鞋柜,然后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一杯水。
“为什么?”
缓过神后,我脱口而出这三个字。
他拍拍手边一本书,反问我:“你去过南美洲?”
是,我去过南美洲。古巴,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
许多大城与荒野,一站站走过去。
在漫天夕阳下独自爬山,寂寞到疯狂哭泣,声音冲出喉咙便消失在大风之中,撕裂成彻底虚无。
遇到很多很多人,快乐的使我悲伤,悲伤的使我崩溃。我与他们谈话,或者说尽了心事,或者说尽了谎言,但内容完全不再记得。
幸好是不再记得。
那一切,和今日有什么关系吗?
杰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地坐在我对面,壁灯投射下微茫的光影,使他温柔而神秘。我蓦然察觉,这一个人,怎么会只是一个夜场保安那么简单。
他终于缓缓说:“南美洲瓦里地区的人,自古就祭祀一种神灵,名字叫维拉科恰。”
瓦里。古城瓦里。是的,我应该去过那里,荒凉的城中心还残留着巨大的祭祀台,由无数石雕头颅堆砌而成的,每一颗头颅都眉目鲜明,神情恬淡,对于生死无所评说。站在上面俯瞰被人类现代文明远远抛弃的历史遗迹,一己之私真是显得渺小——唯其渺小,因此那疼痛隐秘却致命,得不到救赎。
不过我不知道维拉科恰是谁。神灵么?他主宰什么?
杰夫的唇角酿出一丝微笑,隐约没奈何的样子:“嗯,他主宰的东西可多了,创世啦,泡妞啦,驯兽啦,主要的项目是……恶作剧啦。”
恶作剧?
比如?
比如你。
他起身,拉我到浴室的大镜子前站定,那里面我涂搽黑色眼影如暗夜,边缘撩拨着带闪粉的银紫,沉沉的,越发显得双眼秋水分明,一开一合剪不断理还乱。
今年国际大热的锁边大烟熏,配合精致的睫毛修饰,凸现女性温柔外表下的神秘个性与完美倾向。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说辞。
都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今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我在化妆桌上瞥到过。
现在活脱脱,一丝不苟,在我脸上。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我的眉——或者说,我所看到的眉。
黑而飞翘,自眉头至尾蜿蜒,浓密却清洁,英气勃勃。
叫人过目不忘,暗生羡慕。
不属于我,属于我在三生洗手间里口角过三两句的,本的女朋友。
我在这镜子里一毫不似自己,却有两个其他的人交叠。
倘若不是杰夫在背后任我靠着,我便准备尖叫一声,举手将镜子打碎,逃回卧室服下两倍平时剂量的安眠药,乱梦盘旋到天明——还是不要打碎镜子罢,换衣服时还是要用的。玻璃最近也贵了。
是的。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
关于自己可以和其他人惟妙惟肖的这件事,我已经习惯很久了。大致这是一种天赋,本能,或者干脆算职业反应不是吗?
流行铅笔裤就全穿铅笔裤,不管裤子里包的其实是两条心里美萝卜。流行化伤痕妆就全化伤痕妆,有的人看起来真的好像被痛殴过一样。
一起收拾罢走上街,几个人看起来有区别的?
没什么大惊小怪。
杰夫听了我的高论,频频点头,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腰身上。
今天穿的低腰的长裤,上衣进门就脱了,露出一截雪白粉嫩。
我以为他想亲近,身子一侧依过去,结果他俯下来,在耳边靠近,呢喃内容却是说:“有赘肉。”
对一个专业模特说她有赘肉,就好像指控写小说的人抄袭一样,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打一架再说。
但我挣扎不动,他的手极轻柔地圈住我的腰,我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两个人四只眼睛对望着,这样近的距离,我一分一寸看过去杰夫的脸,他的英俊动人心弦。忍不住将嘴唇贴上去,将触未触的时刻他一抬头,说:“好了。”
什么好了。
他站直身体,手插进裤袋,对我歪头一笑:“你的腰啊,刚刚缩小了一英寸。”
完全不是和我开玩笑的意思,也很容易判断是不是如此。
因为那条量身定做的长裤,忽然间便松了一些些,恰是一英寸的坠下去。
我惊诧:“你干的。”
他啼笑皆非:“我又不是消脂机,你自己干的。”
我,向来觉得我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什么地方都去得。
再不过如此。
但我不认为我到了这个境界:连减肥这么伟大的事都自力更生,只要闭眼冥思一下就大功告成,连特别姿势都不需摆上一个。
不可理喻的人生,不可思议的上帝。
倘若没有人点破,我会装作一切如常。既然最深重的伤害全人类都共享,最长久的寂寞大街上每个人都可以共享。你怎么知道隔壁那个朝九晚五的死上班族,其实可以白日飞升,穿墙走壁?
你怎么知道我化身为林林总总其他颜容的能力,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秘密基因,埋伏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等待某样激发而已——比如说,南美洲神灵的小小一次恶作剧。
但既然说破。
我泄气,靠在洗碗台上,对杰夫乞求地看:“怎么办?怎么办?我会死么?”
他哈一声笑出来,摇摇头:“不会的,没事了,你如常生活好了。”
在不会的和没事了之间,他分明有一丝丝欲言又止,但他再不出声,只是带我出了厨房,安置我睡去。
天大的惊诧完毕,原来还是要日常起居,去睡。
什么变故无常,在最简单的生活规律面前都会败下阵来。
我与杰夫同床而卧,他躺下时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那举动令我感动莫名。
他给人感觉干净——虽然经过我再三要求都坚决不洗澡,身体上散发草木成长时明快蓬勃的味道,一根根摩挲他的手指,奇异地感觉生命在他这里极为强大,强大到没有什么可扼杀或阻挡。这可以穿门过那么神奇的人,却似多年伴侣一样令人安心。
“杰夫,你有爱的人么?”
房间中回响着低微的呼吸,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此问。
他温和但是简短的说:“有的。”
我听了觉得忧伤,但也莫名安稳,有能力去爱,总比内心荒芜一片好得多。
“你想念她吗?”
他似在轻轻摇头:“是的。不过不是她,是他们。”
他已经渐渐进入梦乡,呢喃的说:“我爱着很多人。”
声音好天真,像朦胧中回到那些美好的时候。
按照惯例我应当失眠,常时已经如此,何况一两日内,那么多奇异的事情发生,人人都应欢欣鼓舞地失眠一下。
结果没有。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