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有浓烈不祥之兆,冷汗如崩,但思维凝固得和石头一样硬。
毫不能思考。
这意味着,川被什么控制住了。
想要开口呐喊,口舌身体却都如同死去。
他希望猪哥能够察觉异样,后者却跑去半空挥汗如雨镇压揭竿起义的酒店,心里或许嘀咕着怎么安不赶上来扁他,助上夜舞天一臂之力。
他苦苦支持着。身心俱瘁。
这才叫身心俱瘁。
好像有一万年那么久。
太阳穴上忽然一阵疼。
是否有一股尖锐烧红的烙铁,正在彼处穿透。
从未如此软弱过。
安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猛地身体失去力量,他面孔向下,整个人沉重地砸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
花岗岩地面寸寸开裂。
偏偏猪哥眼尖,从老远所在看到这一幕。
拍马赶到。
把他翻过来。
安的身体变成一个坏掉的霓虹灯,正在无常地变幻着。
一时透明接近于虚无,四肢百骸飘摇成雾,挥洒成尘,仅存的轮廓所浮现出的,分明是异灵川。
一时又聚结起来成为平常的人类肌体,有稳定结构,柔软但温暖。
在两者之间疯狂切换的中间,偶尔会闪现一张女子容颜,绝美无瑕,却眼含忧伤。
南美和犀牛跟了上来,南美一眼而知端倪:“异灵川?他干嘛争夺安的身体控制权,这死小子变成终极同性恋了啊。”
当然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和性取向没什么关系,每当川的形态出现,安的口唇便拼命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那张淡薄得几乎在空气中隐形的脸,满满洋溢着歇斯底里般的惊恐。
大家屏息静气围在安的旁边,一眨不眨注视着。
南美把手放在安的脑门上,通心术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他脑子里像一锅八宝粥,煮得沸沸扬扬的,什么都看不到。”
只好采取比较原始的办法,猪哥低头,努力分辨安的口型。
“只只?滋滋?什盘?子论?喂,普通话说标准一点行不行?”
时间流逝。
川显现的时间越来越少,在某一次轮回之后,安回复到自身形态,面色如死地躺着,许久后慢慢睁开眼睛,喉头咯咯两声,终于缓过来,大口喘气。
第一眼看到猪哥,便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制止审判之轮!”
这六个字像是一个号令。
等待已久的伏军发动了总攻。
只听一声嘹亮号角破空。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镇压下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冰雹与火,搀着鲜血降落于地上。
满城建筑开始崩塌。
人群在哭喊中灰飞烟灭。
地的三分之一与树的三分之一,都被烧了。
一切的青草也都被烧了。
第二声号角随即传来。
大地震动。
沙漠中卷起高不可见顶的龙卷风,
**去一切肉眼可见与不可见的活物。
内华达与撒哈拉中的沙,都变成蠕动的血滴。
第三声号角联袂而至。
星星下坠。
无数星星下坠,巨大轰隆声在海与山之间次第传来。
植物都成为焦黑。
一切水源干涸。
硫磺的气味传遍能见与不能见的一切地方
第四声号角又被吹响。
铺天盖地的蝗虫从烟火缭绕的地面生出。
飞到空中盘旋。
蝗虫的形状,好像预备出战的马一样。
戴着金色皇冠,脸孔和人类似。
牙齿如狮子,胸前有甲。
贪婪邪恶的眼睛,紧紧盯着侥幸还逃得性命的人们。
翅膀不祥地煽动。
带出青色极毒的雾气。
如是大恐怖。
预示全部生命的终结,一切万劫不复。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眼前暂时还只是幻象。
猪哥、南美和辟尘站在当地,仰头眼睁睁看完这场四D秀。
脸色比极度深寒下的一坨屎还难看。
他们眼中呈现的,平常人并没有看到。
尽管到最后,灾难正是为他们而降临。
那些沉积埋藏,一点点储蓄起来的恶。
触发不存在任何拯救的惩罚。
天使号角。
召唤的不是未来。
面前,拉斯维加斯灯红酒绿如火如荼。
纸醉金迷依然。
不夜不落不能忘怀之繁华依然。
人们纵情享受,以为能够天长地久。
迷惑猪哥的那个关键结点终于清楚了。
启动审判之轮的结果,就是世界末日。
川不是达旦。
他没有能力阻止。
猪哥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本破魂之书,木木地说:“川想去孵化邪羽罗的元神,使其为自己所用。”
转头看看夜色中美如天堂的城市,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这么愚蠢:“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敢信?他怎么想得出来。”
到最后他几乎嚎叫起来,悔不当初啊,当初拍死异灵川多好啊。
辟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天真地说:“嘿,小破现在是要赶紧回去封印邪羽罗吧,那咱们快点走,不然见不着他了。”
猪哥难过地拍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了哭腔:“犀牛,你别哭啊,我告诉你,那个破轮子开始发作,小破就封印不了了,破魂达旦与邪羽罗一灵二体,他要被转世了。”
为了强调自己的权威性,他还把破魂之书举起来扬了扬:“书上说的。”
犀牛大惊:“啥?被转世?转成什么?转完了还认识我吗?”
猪哥揪了一把鼻涕:“这个没注意,我看看啊。”
翻书,翻到最后一页,顿住了。
眼珠子不错地盯着三行黄金大字猛看。
这种关子卖得太过可恶,犀牛和南美气得手发抖,正待扑上去开扁。
猪哥忽然拍拍衣服,手臂伸向空中,深深深深呼吸。咳嗽两句。
接着揪住精蓝,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轻轻说:“别跟着我。”
最亲近的人。
却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
温存着,安静的,可是最坚决。
真的没有追上去,辟尘、安,还有最不听话的南美。
静静地站在那里,身边人流如水一样淌过,带着虚幻感。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很久之后,才领悟到这是告别。
要说的那么多话
想一起做的那么多事。
来不及了。
远处天空传来沉重的雷霆之声。
大悲剧即将开演。
暗影城。
羽罗开始觉得头疼那一刻,正与阿旦坐在君成公寓楼顶上仰面看天。晚上睡觉白天休息的地方早已经从卧室搬到了屋顶,讲究生活质量的阿旦还为此去买了小帐篷,防潮垫之类的救急。
当初所放出去的十万青灵几乎已然全部归来,公寓被审判之珠彻底堆满,有一些不需羽罗出手炼化,本身已是透明。
阿旦看到这些不合格成品就笑:“嘿,那儿的人吃了辟尘做的油条包子。”
羽罗没所谓:“没事儿,恶行够多了。”
这个半球正是中午,透过璀璨阳光,天色很美,足以令人神往或入睡。
“其实不过是一些空气啦,至于星星,则离我们很远。”
“真的吗?”
“嗯,书上说的。
“读书很好玩吗,我也想去读书。”
“上课睡觉挺好,考试就没什么意思,你还是别去读书了,你把老师全部干掉多不好。”
“为什么我要干掉老师?”
“你这么笨,一定成绩很差,成绩很差,老师就会骂你。”
“嗯,骂我那是不行的。一定要干掉。”
“哈哈哈。”
羽罗听到阿旦的笑声,转过头去凝视他,她唯一认识的脸。
是一切之中最喜爱的。
“永远都这样。”她突然说。
阿旦没有听清楚,双手枕着头,仰躺下去。羽罗爬过去,趴在他身上,捂住阿旦的脸,重复一遍:“永远都这样。”男孩子的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瞪着她,闷着鼻子:“永远这样的话,我会喘不过气来。”
“而且,我爹说,没有永远这回事。”
羽罗坚定地摇头:“当然有永远这回事!”
她小小精致脸上的倔强神情很可爱,阿旦眯起眼睛,很好笑地问:“好吧,你说有就有,麻烦松下手好么,我口水快被挤出来了。”
这才满意了,松开手,就势把头贴在阿旦胸膛上,羽罗神往地望向无垠长空,懒懒地说:“我觉得我该开始干活了,赶快称出审判之珠,你去把结界封住吧。”
她喜笑颜开,无邪中真情流露说:“不用再轮回来轮回去的,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阿旦轻笑一声,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倒是觉得肚子饿了,决定下楼做饭,刚把羽罗撩开站起身,羽罗猛然狂叫一声。
这一声之威,如同装了精确制导系统的大吨量炸弹,炸得方圆上百公里所有的玻璃窗户粉碎。
一秒钟之后,阿旦就反应过来,这不是羽罗对永远在一起的强调。
她躺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许久许久都没有呼吸,脸容惨白,唇角淌出圆润如珍珠的血滴,一颗颗沉重下坠,砸在楼顶上,穿透水泥钢筋,往下,往下,最后到达的,或者就是幽冥的深处。
阿旦按住她的额头,手心接触到异样高温,伴随着头颅内莫名的激烈跳**,像有一百万匹小马在羽罗的脑海中横冲直撞。
“羽罗?羽罗?”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