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劈房子已经失去兴趣了。
斧子在手中霍霍跳动,和他膨胀的心灵一同,在渴望新鲜火热的血肉。
不出所料。
镇民活动中心灯火辉煌,每一平方寸上都挤满了人,初生婴儿和坐月子的新妈妈都颇有几个,三姑六婆五叔八太公更是统统到齐,连平时的主要活动项目是躺在**骂儿媳妇的人瑞老太太,也被担架担到了现场,仗着自己年高体弱,还占了一个宽敞的位置。
全体镇民密密匝匝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个用几张椅子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面宽窄只容一人,现在也就只站着一个人,正尽心尽力地摆出各种姿势,供sp;说那是个人,其实是猜的,从外表上看,分明是一只猴子,而且这只猴子来头不小,乃是堂堂齐天大圣,只见他装束实在整齐,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镇海金箍棒,脸上贴毛,嘴上涂丹,化妆的兄弟不知哪里学成归来,十分在意原形复现,连喉下的嗉袋,都一模一样捏了一个。
台下看得高兴,光看还不过瘾,七嘴八舌都在提要求,一会儿要金猴上树,一会要猕猴偷桃,每摆一个造型还得定住,给大家各个方位仔细研究,有一位白白胖胖的小伙子,大概是被委派当摄影师的,抓紧时间咔嚓咔嚓拍照,有时候还嫌人家不对光,在人群中蹦起蹦起叫转头转头……
在门外看得一头雾水的阿米鲁怎么也不会想得到,这是当归镇的居民在进行门神造型的全民公投预备,他只觉得自己搞了那么大动静出来,这些人一点反应没有,光顾着在这里莫名其妙地看戏,实在很没有面子。
所以他来了一个下马威。
劈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一面墙。
这次用的手法比较精细缓慢,因此那面墙的坍塌姿态,甚至有一种凄美的感觉。
艺术感觉特别到位的作品,原始震撼力难免就会差一点,此处具体表现在闹出的动静不够大,刚巧场子里有两拨人不知道是否执着于各自品味殊异,辩论不能解决争端,直接就打了起来,其他人分为两群,各自为自己支持的选手做啦啦队,喊“捶他”的声音惊天动地,不要说倒一面墙,就是四面全倒,只要两根柱子还撑着顶,就先打完再说。
幸好老天爷帮了大忙。
墙倒了,风自然就吹了进来,今天晚上的天气实在不算好,而掉在活动中心上空的那几个光秃秃的灯泡,也装得不够结实,所以顷刻之间,被吹得**上了天花板,其中有一个杀身成仁,当啷一声,碎了。
这下大伙儿都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寻常,几百号人,齐齐往门口望去,嘴巴张成了o型。
阿米鲁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曝光率和注意力,乃扬眉吐气,挺直了脊梁。
更刻意渲染恐怖气氛一般,徐徐举起手中利斧,锋芒闪亮,在摇**的灯光中择人欲噬。
今夜久违的静沁笼罩了镇民活动中心,只留下天地之间风雨的呜咽。
多么绝佳的背景音,阿米鲁暗中感叹,幻想着随之而来的死亡哀哭。
他的目光盯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个美貌少妇,其中一个怀中还抱着两三岁大的奶娃娃,一边津津有味吃手指,一边津津有味看着阿米鲁。
拿她们作为杀人曲的过门,就这么决定了。
斧头正要劈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平地一声雷!不是真的雷,是从人群最远处掀起来的一阵抓狂般的笑浪,几乎当场把阿米鲁掀翻在地,他举着斧子,茫然地看着面前几百个都长得老实巴交的镇民,个个都伸手指着他,正不约而同放声狂笑,有些身体状态比较羸弱的,简直好像马上就要背过去一样,笑得涕泪纵横,捧腹的,打滚的,跳脚的,叉腰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唯一的相似点是,大家都乐得要命,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不歇气笑了差不多有十分钟,终于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声:“就你那样,还来竞争门神,明年选屠夫代言人再来吧。”
这句话把已经稍有平息的笑声又推上了一个新的**,顿时口哨拍掌叫好哄闹成灾,不明前因后果的阿米鲁彻底懵了,各位,这是你们视死如归的另类表现吗?如此大无畏的乐观主义精神,我是不是应该放下斧头先鞠三躬表示敬意呢?
这时候台子上一直站着的齐天大圣跳了下来,挤过人群,来到他的面前,这位爷也笑得不善,脸上的猴毛都掉了,露出眉毛眼睛来,半点不像猢狲,阿米鲁望了他一眼,察觉到这个人有一双隐约透出绿意的眼睛,极深彻明亮,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上哪儿找的这把斧子撑造型啊,西门的张铁匠不是宣布要罢工三天,庆祝新一代门神公选么……”
他说到这里,突然声音渐渐低下来,那双一直含笑的眼睛变得严肃,他的手放在阿米鲁肩膀上,一瞬间变得泰山那么重,后者心里刚刚一惊,便听到对方低声说:“你是谁?”
阿米鲁振臂,想摔开对方。但手臂只象征性地弹了一下,肌肉即刻尖叫着传来酸痛感,放弃作为。
他对自己的力量向来很有自信,徒劳无功之后情绪便陷入些微恐慌。
那只手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肩膀上,并不见怎么作势,甚至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手的姿色还算不错,就是指甲有点黑,磨得光秃秃的,估计平常干了不少粗活。
然而带来空前绝后的压迫感与控制感,绝不属于一个干粗活的普通小镇居民。阿米鲁根本动弹不得,连振臂的机会都不再有第二次。
大圣版门神重复了他的问题:“你是谁?”
声音不算响亮,只有阿米鲁听得到,而围在后面的镇上居民们对两人的窃窃私语颇不耐烦,乃鼓噪起来:“干嘛干嘛,快一点啊,还有阎罗王造型没试呢。”
大家虽然玩得很欢乐,也没忘记自己有正事要办:“投完票还要回去喂猪呢……”
“我家屋檐漏水,我得赶紧看看。”
“上台上台,小四你相机还有电不。”
这些没心没肺的人完全没注意到是这位不速之客将一面墙劈得七零八落的,过去若干年,镇民活动中心老是会在坏天气里上演楼脆脆的戏码,大家第二天例行谴责一下镇务委员会克扣预算建豆腐渣工程,基本上对此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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