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服务于异灵川的日子里,以及远在那之前,基顿巨人族天生的鲁莽冲动被他们惯于服从的主宰所利用,开发成为破坏力巨大的恶。他们不被道德良心限制,造孽时酣畅淋漓,毫无回旋余地。
那肆无忌惮,视生命与和平为草芥的感觉是很舒服的,像坐在毫无安全保障的过山车上,一次又一次冲上疯狂尖叫的顶峰。
闪电在天幕上纵横交织,雷声却奇异的迟迟不曾响起。夜色被银色闪光撕得遍体鳞伤。
一明一暗中,阿米鲁站得笔直,神情渐渐陷入无神的迷惘状态,他缓慢地,脱掉自己的外衣。
在他粗壮的腰两侧,有两把小小的铁斧和肉身紧紧吻在一起,这是纯种基顿巨人的诞生礼物,由上天赐予,随着本体的成长而逐渐变大,是比一切金属都更坚硬而锋利的武器。
两把小斧头,自动脱开皮肉,落进他的手里,体积无声地变大,令人望而生畏。
阿米鲁举起斧子,舌尖轻轻舔过锋锐的斧沿,转过身,向桥的另一端走去,步履沉重,而青铜骑士与马,在如幽灵一般,跟随在他身后。
在跨过桥头的一瞬间,阿米鲁再度举起了斧子,对着桥面,猛的劈了下去。
久经酝酿的第一道雷,适逢其时炸响。
在当归镇服务了超过五十年的这座石桥,应和着暴烈的雷声,在第一斧下摇摇欲坠,桥墩与桥面的相连处,发出痛苦的呻吟。
随这第二斧的到来,整座桥溃然断裂,一端整个落入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摇晃了两下,又平静下来,崩塌的裂口,如同一处无血可流的重伤。
阿米鲁没有多看身后的状况一眼,继续向前走去,斧头闪闪发亮,映照着越来越狂乱的闪电,青铜骑士升到空中,执鞭勒马,瞳仁带着越来越浓厚的血色,俯瞰他的去向。
前方,是大部分当归镇居民安居乐业的地方。
当归镇的镇务委员会前几天难得地开了一个会,认真追溯起来,这是镇务委员会成立这么多年唯一算得上成功的一个会,以前的那些开好像是开了,最后都以大家凑成两桌麻将或者打一架作为收场,骂骂咧咧散场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会议的目的,是讨论本镇是不是需要推举一位纯local的门神,在新春佳节即将到来之际,代替一贯执勤的秦叔宝及海瑞两位大人,以崭新的精神风貌出现在家家户户的大门上。
十位委员对此均投下了自己赞同的一票,同时附议了该门神的造型风格问题,在这一点上大家出现了小小的分歧,孙大圣派和阎罗王派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但总体而言会议还是在合作与友好的气氛中结束的,两派都同意在定妆效果出来之后,再举行全镇公投一锤定音。
民主总是会带来好运,这个道理在当天晚上就得到了证明。
当天晚上,也就是阿米鲁举着他的两把斧头,向当归镇的主要民居带大步前进的这个晚上,他体型沉重,速度却如流星,视线中第一所房子出现,他便站定了,举起斧子,遥遥对着那所房子屋顶正中央的位置,奋力劈下,一道沉重的铁灰光芒在房屋上空挥落,建筑物便很豆腐渣地歪歪变成两截,中间簌簌落下尘灰与碎石,速度太快,力量太强,墙壁甚至都来不及有机会作崩溃状。
狂风大作中他侧耳倾听,预料中应当有惊呼或惨叫,即使再微弱,都如泼在火苗上的石油,会激起他心中作恶的快感,他已经举起左脚,准备循声跨进那不设防的庇护所,踩灭所有生命的痕迹,留下粘稠美味的血污。
但是没有,静悄悄的,除了风雨如晦,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想难道那一斧子位置这么好,干脆利落就解决了所有问题么?
事实分明又不是这样,他随之仔细地查看了屋子里所有房间的角落,不要说人,连鸡窝都是空的。
也许这一家早已人去楼空了,在房地产没有得到足够发展的小镇上,随意丢弃一所砖石结构的自建房,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问题是,阿米鲁劈开的第二所房子,也是空的。
为了节约所有人的时间,一句话已经可以将他的努力成果全部概括:
他劈开了全镇所有的房子,所有的房子里面都没有人,外面虽然狂风暴雨,镇子的人却好像都出门去赶集了一样,走得干干净净。
阿米鲁先生,就好像一个卖力过头的拆卸工人,一口气干完了所有脏活累活,却发现雇主跑了单,没有地方去收钱……
那种心情,实在是相当惆怅。
他站在大片的废墟中间,发了一阵愣,借着闪电带来的光芒,他终于意识到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顾及到,在镇子最靠里的地方,有一片相当低矮,但面积很大的建筑物,设计谈不上,施工马马虎虎,装修基本没有,外墙连石灰都没刷过,露出朴实的砖头,走近去,发现大门上挂了一块牌子。
当归镇镇民活动中心。
旁边还贴着乱七八糟的告示传单什么的,其中比较醒目的是一张登记表,上面写着哪家哪一天要用活动中心开流水席办满月酒之类的通告。
这是阿米鲁的终极梦幻目标所在。
因为离活动中心大约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即使在一阵又一阵的雷声当中,他也听到了那扇门里面传来的沸反盈天。
显然全当归镇的人都正在出席什么聚会,情绪正在高涨。
阿米鲁禁不住闭眼,搜寻回忆中那些在狂欢中突然被死神抓住脚踝,于是从喜悦兴奋顶峰突然降落到伤痛冰谷的面孔。
他觉得非常满意,前面做那么多无用功的些微懊恼都抛到脑后,反正狂热的杀戮快感很快就要大规模来临。
大步走上前去,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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