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地说,是邪羽之翼上的一根毛。”
阿米鲁对邪羽之翼是虾米没有概念,但他听得出来川提到这四个字时掩饰不住的恐惧感,仿佛刻意淡化了,却更证明了它的不可忽视——阿米鲁跟随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个老板向来无法无天。
他的手一抖,赶紧把那根冰冷沉重的羽毛放回盒子,小心翼翼地说:“您,给我这个干嘛?”
川看了他一眼,那双分不出什么颜色的眼睛闪烁狂热光芒:“追踪那些青铜骑士。”
“那些并不是真正的骑士,他们的名字叫作青灵,被召唤出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煽动恶,二是记录恶。”
“记录?记录来干嘛?卖给电视台?”
在人间混久了的阿米鲁从记录两个字,直接跳到了电视台的罪案liveshow,这可是热门栏目,广告费排山倒海的,制作人只愁没有新鲜题材可用——现在的杀人越货都很程式化,创意很缺。
川瞪了他一眼——大概看出手下人走神到了相当远的地方——随之简洁地说:“为了审判。”
更多细节没有透露,或者他自己是不是清楚也未可知,他把手一挥:“去吧,邪羽之翼与青灵来自同一本源,它会指引你追寻的方向。你找到的第一时间,我会联络你。”
阿米鲁就去了,后悔得要死。本说奔来报个鸡毛信,怎么着也有点赏钱,现在可好,羊肉没吃着,弄了一身羊骚味,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悻悻然走出川的房间,手中羽毛悠然飚到了空中,施施然乘风而动,悠悠****浮在阿米鲁前面,自转数周之后,羽毛尖尖坚定地指向了东南方向,一马当先飘过去,分明是指一条明路的意思。
阿米鲁这叫一肚子没好气,回头看了看酒店房间,心里瞬息之间,闪过多少条权宜之计,是先整容再跑路呢,还是找个地方装死呢,权衡再三,川不是那么好骗的,自认倒霉吧。
他当即拔腿跟上黑色羽毛,虽说只是一根毛,却是全方位智能型的毛,它会闪避,会隐藏,会迂回,会应变,无论是高速还是隧道,山谷还是深渊,都牢牢把握住自己的方向,绝不陷入车水马龙或荆棘野树的孽缘当中不可自拔,跟得阿米鲁直叫一个销魂,可怜他从头到尾都在走路啊,而且羽毛是不需要停下来吃饭的!
就这么足足走了七天,阿米鲁身为异灵川久经考验的斗士,气力其实还有,但精神却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当他孤独地跋涉在不知名城市的主干道上,然后走着走着又跑进某座空谷无人的深山,刚刚和一只大蜘蛛战斗完毕,又被绕进了猴子布置的八卦阵里,饿了摘点叶子吃,渴了喝点山沟水,已经很习惯人间生活,但始终坚持自己基顿巨人族正宗嫡系血缘的阿米鲁,终于对自己的真正身份起了怀疑,他想,难道我搞错了么,难道我其实是上西天取经的唐僧么,但是我的八戒呢,我的白龙马呢?
我的孙悟空呢?
为什么这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一根该死的羽毛在面前阴魂不散地飘啊飘啊飘?
而且一直走啊走啊走啊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最不对劲的事情是:我怎么好像在绕圈圈呢,许多景物,都那么的似曾相识?
他决定罢工。
这个决定成型的时候,他们刚好经过一个小镇子,镇子的门口摆了一块和其规模很不相称,热情洋溢的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来到当归镇!”显然,当归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眼力好的站高一点儿,可以把全镇大小看个通透,如果穿过镇子再往里边走,多半就会进入到真正的深山,所谓真正的,即是连再爱探险的人也没有涉足过的所在。
这个镇子在阿米鲁的印象中,好像已经过好几次了,每次那根羽毛都过其门而不入,径直飘走。
估计它也是一根不爱乡土爱繁花的主儿,所以,当阿米鲁决心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悍然掉头闯入当归镇时,羽毛就颓废地落了下来,落在镇子头一座小桥上,姿态缱绻懒散,一点儿继续跋涉的意思都没有。
阿米鲁喜出望外,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羽毛来,结结实实装进盒子,揣在怀里,打定主意,就算它在里面唱出onlyyou来,也绝不会开一条缝给它透气,至于川回头会怎么整治他,死到临头再说好了。
然后旁边有人说:“喂,过路人,算个命不?今天酬宾,五折。”
阿米鲁转过头,看到桥头坐着一个瞎子,面前摆着河图八卦,手拿折扇,正一脸热切地向他站立的方向张望着。
说他是个瞎子,主要证据是鼻子上架的那副墨镜,但瞎子何以能一言道出来者是过路人,而非归家客?身上有味么?
阿米鲁是个粗人,想验证事实都靠付诸行动,很少通过逻辑推理,他上前伸手抓过人家墨镜,摔到地上,看到两只黑白分明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着惊奇地望着他。
随之简洁地下了结论:“坏人!”
摸摸索索起身收拾家当,准备逃之夭夭,阿米鲁一把揪住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瞎子先生士可杀不可辱,翻了个白眼,不理。
阿米鲁举起沙包大的拳头:“赶紧说。”
瞎子先生半点都不恐慌:“喂,你不用吓唬我啊,我不怕你。”
这倒有点蹊跷,虽说阿米鲁不算非人中最狰狞可怕的品种,但光凭他下巴和腰上下一般齐的体格,参加消灭小儿夜哭偶像赛也颇有两份胜算,怎么这般威武,在这个乡巴佬算命先生面前竟犹如天上的浮云?
他正迷惑,瞎子先生把他的手推一推开,好整以暇拍拍衣服,走了,阿米鲁心下相当不忿,乃急追上前,飞起一脚,把人家飞得冲天而起,然后一头栽进了桥下,正是涨水时节,只听得一声扑通,此外再无声响。
阿米鲁悻悻然在桥头上张望了一下,桥下水流甚急,但水面还算平静,瞎子先生跟王八入海一样,进水就不见头了,也不知道这一去是死了呢,还是遁了。
眼见天色渐黑,他七天七夜没有好好休息,着实有些累了,看桥面上许久都没人过,向晚清静,不如就在这里睡一觉再说。
他大大咧咧就在桥中间横着躺下,眼睛一闭,顿时陷入黑甜乡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阿米鲁忽然感觉有极大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咿,难道半夜变天,要下雨么?他仗着自己皮粗肉厚淋不坏,转了个身,把头裹进外衣里,刚要继续睡,却感觉风声呼呼分明不在天际,却近在耳边。
睁开眼睛,果然要下雨了,天空浓云密布,黑气沉沉,无声的闪电不时划破远处的苍穹,预示着雷震将至未至。
而最诡异的是,对着自己脸盘的上方,有一双极深邃的巨大瞳仁闪亮,正对他凝视。
那是一对马眼,一匹纯黑色的骏马。
端端正正停在面前。
阿米鲁擦了擦眼睛,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一骨碌爬起来,他最后的疑虑烟消云散——这分明是在暗影城荷西屠宰场所见的青铜骑士,唯一区别是骑士睁开了眼。
暗红色,流淌着火山熔岩般的眼睛,炯炯然反映着凝血一般的光芒。
阿米鲁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往后退几步。
但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青铜骑士的瞳仁上,根本挪移不开,那微微闪烁的红光仿佛在无声地念诵黑色咒语,直达阿米鲁的心灵深处,在里面翻江倒海,他从最初的惊慌渐渐镇定下来,有一种熟悉的冷冽感觉升起于四肢百骸,变成另外一个大脑,逐渐活跃起来,开始向阿米鲁的身体下达指令。
毫不陌生的指令。
去杀戮,去伤害,去毁灭,去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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