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也省得她再记挂着,生怕大舅舅为了她再多费心神。
如今人到林家了,反倒有了已成定局的轻松,林幼萱也不心焦了。
她扶着桌子慢慢又坐了回去,吴大见此继续方才不曾说完的话,踌躇着问?:“如若高公子那边一再纠缠呢?”
林幼萱仰着白皙的一张脸,忽地笑?了:“那就让高家人直接上门来提亲。”
吴大:……
姑娘的意思难道不是不理会高?家了,怎么又让他们来提亲呢?!
吴大实在是猜不透林幼萱在想什么,可能就是应了那句女人心海底针吧。
左右他只要按着自家姑娘的吩咐去做事就可以了。
吴大离开?,冯妈妈看着冷静的林幼萱,又听她说要冷着高?家,以为她想清楚了,脸上露出笑?容来:“老奴陪姑娘去更衣?不一会舅老爷和?表公?子该过?来了……”
“不用收拾,又不是外人。”林幼萱说着站起身,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摆,悠闲往外去。
冯妈妈当即跟上,方才的乐观顿时变得不确定起来,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见大舅舅。”
少女施施然?走在前头,裙裾轻摆,那放松的姿态更叫跟在身后的冯妈妈忧心忡忡起来。
宋迦齐已然?到了林老夫人跟前。
他穿着天色的圆领锦袍,身材高?大笔挺,完全没有中年后的发福,客气地拱手?见过?礼,又让儿子给老人问?安。
林老夫人视线就调转到了宋敬云身上,年轻的公?子长身玉立,眉目温润,是真?的俊俏。
这宋家人啊,真?是个个都长得好!
林老夫人收回打量的视线,笑?得假惺惺:“许久不见了,难得你们记挂着我这老婆子,特?意来探望我,快坐下?说话。”
哪知宋迦齐并没准备和?她多?寒暄,而是在她一声请坐后单刀直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萱儿的亲事。”
林老夫人不曾想到宋家如此直接,反倒愣了愣,下?刻笑?得更虚伪了:“萱儿去岁及笄了,是该说亲,老婆子我这些日子就正为她挑好的……”
相比于让林幼萱嫁到宋家那金银窝,她更希望林幼萱嫁入勋贵之家,如此一来宋家依旧要帮衬林家,林幼萱还能从婆家那边为林家取得利益。
她的双赢,才能算是好买卖,宋家从来就不是林老夫人的首选!
哪知素来敬着林家的宋大老爷却截断了她的话,不客气道:“我今日来是代表着宋家,来向林家提亲,并且已经托了如今户部侍郎的夫人保媒,只要老夫人点头,侍郎夫人下?午便能过?来给两家做个见证。”
“……户部侍郎夫人?!”林老夫人先是不悦的皱了眉头,下?刻反应过?来户部侍郎正是自己长子如今的顶头上峰,当即心惊起来。
宋家是什么时候和?户部侍郎有了走动?!
那是他们林家屡次送银子,都送不进去的人家!
见那假不溜的老婆子慌神,宋迦齐捻了一下?胡子,说道:“我们家敬云不才,胜在勤恳上进,被一大儒看中,收入门内。恩师恰好曾教?授过?侍郎大人,所以侍郎大人才请了他的夫人来做个见证。”
所以他们宋家敢来,是有底气的,是有把?握能让林家答应把?林幼萱嫁到宋家。
林老夫人懂得了宋家的底气何在,宋迦齐的话也大有威胁之意,登时气青了脸,咬牙冷笑?了一声。
“原来贵府少爷拜了个好老师,老身先在这里恭喜宋老爷了。”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林老夫人并不准备相让,“可嫁娶之事,素来都是父母之命,我家萱丫头命苦,没有了父母亲,但老身还活着,她的婚事自当是我来做主。而不是什么侍郎夫人,或是谁家想娶就娶的。”
早就知道林家这老东西难缠,宋迦齐闻言并不生气,反倒笑?吟吟地说:“是啊,自古以来,孩子的婚事都是由长辈做主。萱儿没了爹娘,有祖母,也有外祖,都是为她好的长辈护着她。”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道,“想来萱儿的大伯父也一直都在照顾他,听说林大人今年又该考核了,想来该高?升了。”
“你!”
林老夫人最见不得就是他人拿自己长子的官路来说事,更何况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气得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宋家人的意思是绝不再把?林幼萱留在林家,哪怕撕破脸皮也无所谓,如果能用银子解决更好。就是林老夫人心太贪了,所以宋迦齐深知对方的贪婪,才一而再紧逼。
这口窝囊气,他们不想再忍!
“舅舅来了怎么也不着人给我说一声,我要不高?兴了。”
正是对峙的紧张时候,林幼萱拎着裙摆迈入厅堂,笑?容明媚,仿佛没有察觉到屋里都快要打起来的严肃气氛。
宋迦齐见到她,眉头拧了起来,但在她盈盈的笑?容下?舍不得责备她一句,无奈道:“这不是准备和?你祖母商议事情后,再去看你。”
她来了也没用,今日这亲事林家必须定下?来!
宋迦齐话落,就示意长子把?林幼萱先支开?。
宋敬云朝自己走来,林幼萱知道大舅舅的用意,不外乎就是支开?她,然?后好和?祖母谈条件。
而林老夫人见到她,眼?睛顿时亮了。
她这个孙女和?自己闹别扭,为的不就是不想连累外祖家,想来是不敢嫁到宋家去。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让孙女当面回绝,还省得她麻烦了。
宋迦齐句句威胁,实在叫她生气,不挫他锐气,叫他难堪,难消她心里的恨!
打定主意,林老夫人朝林幼萱招手?,先一步在宋敬云前开?口:“萱丫头来得正好,你舅舅和?我要商议的事,正和?你有关……”
“我的事素来是祖母您做主的,我也不懂那许多?,就不添乱了。我有事着急找表哥呢。”
林幼萱却不接茬,一眼?就看透祖母打的什么主意。
想让她来叫舅舅丢脸?!
可做春秋大梦去吧!
如今已经撕破脸了,她不愿意宋家再为她受制于林家,又怎么会愿意让舅舅在林家难堪!
她祖母有时候真?是过?于自负,认为事事都该由着自个操控,把?所有人当傻子一样。她巴不得今日舅舅朝林家发难撒气,直接把?她祖母气得起不来床才好呢。
林幼萱承认自己恶毒,并坚定做这个恶人,拽着宋敬云离开?前还朝愣住的祖母翘着嘴角一笑?:“祖母您一定得好好招待舅舅,不然?孙女真?的会不依不饶的。”
林老夫人还没从被宋迦齐威胁的恼怒中平息,又被孙女再次威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随着她离开?的脚步声渐远,厅堂里的气氛也变得越发尴尬。
宋迦齐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心里是痛快的。
他这外甥女居然?硬气起来了,可真?叫他吃惊。以前她为了不让林家人多?有缘由找宋家,总是对林家人忍气吞声,可说到底,凭什么,林家不拿她当宝贝,他们宋家要,她就该这般恣意才是!
厅堂安静得针落可闻,林老夫人喘了好几口气,脸色才缓和?下?来。
是她小?看了这个孙女,全身都是反骨!
“亲家老爷瞧瞧,萱丫头长大了,说是我这老婆子事事做主,其实自个有主意得很。我可做不动她的主的。”林老夫人捏着帕子一笑?,一推到底。
宋迦齐眸光闪动,下?刻呵地一笑?:“老夫人这样说,到底是瞧不上我宋家,那我便先差人跟侍郎夫人说一声,今日先不劳她走这一趟。”
林幼萱过?来,就是在告诉自己她不愿意,他心里明白。这会长子跟着她离开?,也未必能劝得动那倔强的丫头,真?枉顾她的意愿,她估摸还有脾气要闹。
方才外甥女的强势未必不是做给他看的,那就先不让这老虔婆舒心,后面他再好好跟那小?丫头商量就是。
反正今日就是要先恶心这老虔婆。
果然?,宋迦齐的话很奏效,让林老夫人不得不又打起精神来和?他应对。
林幼萱那厢拽着宋敬云的袖子,一路把?他拽到安静的小?道上,终于在灌木丛边松开?了手?。
头顶是如雪的梨花,阳光穿过?花瓣和?枝叶,细碎地落在两人肩头上。
“我知道表妹想说什么,我和?祖父、父亲的意见一致……”宋敬云也是顶顶聪明的人,哪里不懂她用意,在她开?口劝自己之前,先做出表态。
年轻的公?子姿容出色,一双眼?眸跟她还十分的相似,带着真?诚看人的时候,有着叫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可林幼萱不吃这一套,因?为她身上也流淌着宋家人的血,所以她和?他们一样,都希望对方好……不惜一切代价。
“表哥喜欢我吗?”她仰头对上宋敬云的双眸,定定的望着他。
认真?的眼?神仿佛要望进他心里,撬开?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可这话太过?直白了,直白到让宋敬云措手?不及,甚至在她清澈的目光下?……红了脸。
“表、表妹这问?的,我自然?是……”
“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还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喜欢到能坦诚相见那种?”
“萱表妹!你是不是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了,这是姑娘能说的话吗?!”宋敬云整张脸涨得通红。
什么坦诚相见!词是这个词不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结合现在的情况,分明就是另有代指,就是虎狼之词!
林幼萱才不管是不是虎狼之词,她向他走了一步,依旧在逼问?:“表哥你说啊,是那种喜欢吗?!”
宋敬云哪里招架得住,吓得一哆嗦,往后连退了三步。
“我们是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再正常不过?,什么样的喜欢又有什么区别!”宋敬云手?心都是汗,连脖子都红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没有被她三两句话就击溃,还能继续辩解。
“诡辩。”林幼萱不再逼上前,反倒笑?了。
她鄙夷地睨那慌乱的年轻公?子一眼?,抬头看正随着微风摇曳的梨花,神色无比的轻松。
“所以表哥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那何必委屈自己呢。我最后问?表哥一个问?题,如若我现在答应嫁给你了,往后你遇到了叫你心动的姑娘,那姑娘什么都不用做就叫你挪不开?视线,一见她你就心脏怦怦跳,然?后你发现了,原来这才是喜欢。”
她说着笑?容收敛,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可你已经娶我了,我是你的妻子,身边再也没有她的位置。到时候你觉得我该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
宋敬云在她犀利的问?题中怔愣。
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再遇到心动的姑娘,从他懂事以来,他就认为自己该承担身为宋家男儿的责任,只要家族需要他做的事。他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好,这些事……包括婚姻。
“宋家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过?于喜欢为亲人牺牲自己。大舅舅是,大表姐是……大表哥你也是,其实你们都应该学学小?舅舅,去做真?正对的事,而不是自己认为是对的事。”
宋家家大业大,听着风光无限,可这世上总是树大招风。宋家走到今日,同样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譬如财富的积攒带来的危机,富可敌国也得要有能守住家业的本事。所以大舅舅一人扛下?宋家商行所有压力,让自己的兄弟入了仕,走另外的道路,这是为家族的牺牲。
可二舅舅入仕,何尝又不是为了有保护宋家的能力。
她的大表姐呢,认为弟弟也不该困在宋家的商行之中,毕竟商贾不入流,所以她学着父亲扛住了原本是长房长子该担当的责任,想给弟弟铺一条青云路。
如今她大表哥又要为了她而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宋家人可真?是一脉相承。
整个宋家也就她小?舅舅是个‘出格’的,也正是因?为小?舅舅,她才懂得宋家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表妹话是这么说,可你何尝又不是在勉强自己?为了不让林家再对宋家诸多?要求,而在勉强自己,牺牲自己的以后。”
宋敬云摇了摇头,林幼萱的这些话不能说服她。
他们的出发点其实是相同的。
“不。”林幼萱无比坚定的否认道,“我和?你们想的都不一样,我是不想让祖母再扒着宋家吸血不假,但我并没有屈服于她,去葬送自己的余生。我的困境都是暂时的,但你和?大舅舅插手?了,那才是永远都无法?挣脱了。”
“表哥难道不信我吗?”
信她……如何信,她只是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除了他们无人做主!
宋敬云不说话,以沉默替代回答。
“起码,你们也要给我一个去尝试的机会不是吗?”林幼萱说到最后眼?眶微红,“不管你和?大舅舅应承不应承,只要我不答应这门亲事,这门亲事都成不了!你们总不能和?我祖母一样,都来逼迫我吧。”
宋敬云面对眼?里蓄满了泪水的林幼萱,彻底失语。
最后,宋敬云情绪低落的回到了厅堂,宋迦齐一看长子的神情就知道,果然?萱丫头比林家这老虔婆难搞得多?啊。
宋迦齐此时也懒得和?林老夫人再打太极了,一拍膝盖站起身道:“今日打扰许久,我们就先告辞了,谢谢老夫人的招待。”
他说走就走,反倒是林老夫人着急,可已经有平西伯府在前,她舍得不这个香馍馍啊!
她假惺惺道:“舅老爷不去萱丫头那边坐坐?那小?丫头,怎么这会子人就不见了。”
宋迦齐道:“改日我让她带我到京城各处转转,到时候老夫人别不放人就成。”
他一句话直白得就差没指着林老夫人的脸骂她别不知好歹了。
林老夫人眼?角一阵抽搐,目送父子俩离开?后抬手?狠狠砸了茶杯。
“果真?是下?三流的玩意儿,不过?是刚攀上了靠山,就敢到我跟前作威作福来了!”
摔了茶杯,骂了人,但林老夫人心里还是堵得慌。
宋迦齐的那些话确实起到了作用,莫欺少年穷,宋家如今正在起势,要是外放的宋二老爷这两年立功,那宋家就真?的要翻身压住林家了。
——林幼萱到底是放回宋家,还是继续把?她塞进平西伯府呢。
林老夫人在见过?宋迦齐后开?始摇摆不定了。
“去把?你们二姑娘喊来。”林老夫人越想心里越乱,忍不住想把?林幼萱喊到跟前再敲打敲打。
然?而林幼萱并没有来,只让来人带了一句话。
“二姑娘说她现在伤口疼得难受,心情不好,让老夫人有话等过?几日再说。”
气得林老夫人又摔了一套瓷器。
然?而今日好似所有人都要跟她来作对,宋家人前脚刚走不久,出嫁的林大姑娘从婆家回来,想给母亲求情说合。
岳氏回家那么多?日,岳家人当缩头乌龟不敢来林家,却把?她大孙女说动,调转骨头来对付他们自家人!岳家人的算盘可打得真?好!
林老夫人气头上,直言出嫁的姑娘就别多?管娘家的事。
素来顺从的林大姑娘哭得双眼?通红,情急之下?顶撞道:“祖母!如若我娘亲被休弃,那我在婆家同样也直不起来脊梁骨,指不定也会因?为你和?母亲的斗气而被休弃下?堂!难道祖母真?认为天底下?只有你是聪明人,所有的好事都能被你占尽了不成!”
林幼萱得知总是唯唯诺诺的堂姐居然?反击祖母,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看来她堂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往前只是懦弱了一些。”她感慨道。
“谁也不是傻子,都对那老家伙忍耐到极限了。”冯妈妈听得心里无比痛快。
林幼萱点点头:“可不就是大姐姐那句话,天底下?的好事难道还都让她占尽不成。”
“三姑娘本来还想仗着长姐回来,要来找姑娘麻烦的,被大姑娘下?令直接关了禁闭,说让反省三日,三日后她再回来。”冯妈妈又丢出一个打听到的消息。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