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竹屋大厅中灯火闪烁。祈少君、玄虚和伴梅先生坐在东侧,南居夫人领着西门笑雨、司徒曼玲和萧菁坐在西侧。
祈少君淡定地喝着热茶,似是在为自己接风洗尘,在场众人除了玄虚和西门笑雨外,其他人皆炯炯凝注着他,都心中痒痒急于知道真相,恨不得冲上前把整壶茶倒进他嘴里。
祈少君深叹了一口气,道:“各位,家姐的事情,这还得从二十年前,仁义山庄的那场大火说起……
祈少君出生的五年前,独孤夫妇先育有一女名唤独孤惜,对其宠爱有加,见她生性喜好竹子和音律,便在仁义山庄后山为她种了一片竹林,还在林内盖了一间小竹屋,独孤惜酷爱之极、常在此嬉戏、吹箫,她年岁虽幼却生性独立,央求父母就将这小竹屋作为自己的闺房,父母勉为其难答应了。
南居夫人道:“难怪上次见到你,你在十八铺外竹林里盖了间竹屋……听说少君第一次见你那晚,也是在竹林里?”
西门笑雨黯然道:“只有待在竹林中,我才能稍稍慰藉对家人的思念。”她环顾四周,欣然道:“这间竹舍也真是清新雅致、独具匠心,想不到先生夫人和我是同道中人,我都有点不想走了。”
“呵呵呵,那就把这儿当成你的家!”伴梅先生陪笑道。
南居夫人微微额首,心中不禁暗赞,这独孤夫妇生的儿女真乃一绝,儿子是美冠如玉的不世奇才,女儿是美得超尘的绝世佳人。
可是独孤惜的幸福生活,仅在五岁那年便宣告终结,仁义山庄的大火毁了她的家、也几乎毁了她的人生……当时,由于司徒苍穹的恻隐之心,使得祈馨死里逃生,山庄从后山逃出时,陡见竹林之中举火燎天,她以为爱女已遭不幸,痛断肝肠之余,只得拖着未出生的少君,逃离了仁义山庄。
但谁都未料到,那天独孤惜偏偏不在竹林内,因为一些小事和父母怄气,硬求着奶娘悄悄带他进襄阳城看戏听曲,奶娘无奈只得应从……
却未曾想到这一次怄气,却救下了两条性命!
深夜里,远远望见仁义山庄化成了一片火海,独孤惜痛哭不已,奶娘悲痛之下,按住无法自制的独孤惜、带着她远走高飞……
祈少君欣慰道:“我以前一向不信天命,不过时隔二十年,今日还能和姐姐劫后重逢,我真的由衷感激上苍。”
独孤惜的奶娘复姓西门、也是仁善之人,又曾行走江湖多年,于是便带着年幼的独孤惜,先更名为西门笑语,再以家道中落的名义,投靠她的旧识罗刹宫,罗刹宫主虽沐仙子性情乖戾,一向非美貌少女不收,但天幸的是年幼的西门笑语娇蛮可爱,便收为嫡传弟子……却未料到渐渐长大的独孤惜,竟然美得超尘绝俗,美得超越了世间任何想象,自然也超越了她,妒火……令她原本就怪异的心理更为扭曲!
沐仙子那奢华的香闺之中,有一张极大的梳妆台,台上的那面大镜子也每天都擦得一尘不染,因为之前有个随侍丫鬟,只因有一根短纤维未擦干净,便被她打断手脚、扔到水牢中活活折磨死……
她常常对着镜子幽幽道:“镜子啊镜子~~真希望映在你上面的我~~能否告诉我自己~~我是否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是么?”
“其实不用说,看看这上面的我……我当然是最美的……”
“可是!你为何让这世上多了个西门笑语?!”
“她的存在就是对我的折磨!是对我的侮辱!”
“怀璧其罪,她拥有这般的容颜,那便是犯了死罪!”
又过两年,西门笑语满师下山,沐仙子向她提出下山的条件居然是要毁了她的容貌,以免妖祸武林!
萧菁拍桌怒道:“岂有此理!这个沐仙子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变态!什么时候变得悲天悯人起来了!嫉妒弟子的美貌,这么烂的借口也想得出来!”
西门笑雨道:“我侍奉她多年,怎会看不出她对我的嫉恨?只是未料到她竟然变态至此……西门姑姑为了掩护我逃走,被她一掌打死,奶娘恐怕到临死前的一刻,都不敢相信她最信赖的朋友会对她痛下毒手……”
萧菁轻哼道:“可那个变态女人恐怕不会这么想,相反……她还一定还恨你奶娘把你带到罗刹宫,甚至会恨上天,为何世间会有一个你呢!”
祈少君沉吟了一句:“枭帝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南居夫人颇有感悟,道:“沐仙子自负容颜,焉能容得下你?”
萧菁依旧愤恨难平,哼道:“自欺欺人!比起夫人、冰冰、小惜妹子还有玲妹,她差远了!”其实她言下所指并非单指容貌,最重要的是人心美丑,照此而论,沐仙子每日面对着镜子,实则面对的是世上最丑恶的女子。
西门笑雨凄然道:“她妒恨日增,自然容不下我……我拼尽全力,勉强冲开罗刹诛仙阵,才逃出罗刹宫……可是她和师姐妹们,竟似与我有深仇大恨,如蛆附骨般地追杀我!”说到这里,她不禁神色痛苦,显是不堪回首。
祈少君递过茶水,温言道:“姐姐,慢慢说……”
西门笑雨叹道:“这魔头心狠手辣,我那时的武功也未练到火候,一旦落入她手中,我这‘师门叛徒’定然生不如死,但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生前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于是我兵行险招,躲在了罗刹宫山下的一处山洞里,一躲就是三年、忍饥挨饿的三年……我怕被他们抓到,不敢轻易出洞,无奈的时候,只能吃些树皮青草勉强充饥,冬天的时候连火都不敢点……有几次病了,险些就没能捱过去……”说到此处,她已是泣声悲苦,连南居夫人都心中恻然,握着她柔弱无骨却带着伤痕的手,轻抚着以示安慰。
如果是数年前的祈少君,一定会痛哭流涕,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坚强了!
他仰天长叹:红颜薄命!
当年的南居夫人是如此,
现在的小惜姐姐是如此,
连心爱的妻子也是如此!
三位女子都是美绝人寰,风华绝代,无怪苍天也嫉妒,更何况是人!
他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因缘际会和姐姐邂逅于竹林,两人篝火边取暖、烤野味,姐姐落落大方,举止潇洒,唯独吃东西时的模样,连市井之徒都还比她文雅些,原来是事出有因。
他冷冷道:“早知如此,我一定会亲手帮你诛杀了那个沐仙子。”
西门笑雨微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反正仇我已经报了。何况,她怎么说都是我的师父,对我有授艺之恩。”
司徒曼玲忍不住问道:“可是,西门姐姐,你……”
西门笑雨扭过头,温声道:“妹妹……西门笑雨这个名字是外人叫的,从今日起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在你面前,我是独孤惜。”
这“一家人”三字,对在场许多人而言,是多么抚慰人心的言辞,但司徒曼玲刚失去亲人不久,这份亲情暖意,对她而言实是珍如黄金!
只见她一怔后,感动道:“小惜姐姐……”
独孤惜道:“好!以后你不单有少君这个哥哥,还有我这个姐姐!”
司徒曼玲又一鄂,垂首凄然……她当然很高兴有了这么一个姐姐,却绝不会高兴有了一个哥哥,尤其不高兴那个哥哥是祈少君。
独孤惜似乎尚未意识到,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司徒曼玲一鄂,忙回过神问道:“没……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惜道:“后来我武功大进,便鼓起勇气逃离了山洞,先是劫了一户奸商的大院……说来惭愧,当时我还没动手吓唬他们,他们已经被我给吓死了。”
众人明了,一定是她在山洞里呆了四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加上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一定满面警惕和杀气,寻常人见了这鬼煞般的疯癫女子,试问谁人不是一阵怵栗?但更令她始料不及的是,当她沐浴更衣完毕,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时,自己的超尘容颜也随之重见天日,结果旧灾未息、新难又起……祈少君领教过自己姐姐的美有多大的威力,自然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灾难”。
独孤惜道:“最初见到我面目的那几个人,也不知道疯癫了多久。”
祈少君抚慰道:“这不是姐姐的错,别相信什么‘红颜祸水’之说。”
独孤惜道:“谢谢你,弟弟……但我不愿再见到这等悲剧,所以后来用人皮面具把自己伪装起来,慕姐姐的遭遇我也略有耳闻,怎能不引以为戒?这样一来还可以躲避师门的追杀。”
一直未发话的玄虚插口问道:“世侄女……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后来又是如何加入朝天宫的呢?”
独孤惜叹道:“大伯,实不相瞒……侄女儿投靠朝天宫,仅只是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过是为了图个托庇的靠山罢了。”
玄虚额首道:“那就是了,沐仙子欺善怕恶,决计没胆量杀朝天宫的人。”
独孤惜道:“可是,主动投靠朝天宫条件苛刻,须交纳投名状,以十个武林正道的首级献上,或是杀一个颇有份量的江湖侠义道中人,虽然这实在有悖于良知,但当时整日提心吊胆的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所以……所以……”
所以,当年才会有无锡镇外竹林中,她和祈少君的一场魔音斗法。
那天白天在竹林,她无意间听到打斗之声,循声望去,看到丐帮弟子劫了朝天宫的暗镖,更惊见祈少君的绝世武功,暗付此人必是江湖正道后起之秀,所以那天夜里,她的确是对祈少君动了杀机,却做梦也没想到,当时要杀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对不起,少君……姐姐对不起你……”她黯然低沉道
祈少君走上前温言道:“无妨,只能说造化弄人吧。”但他神色一凝道:“不过照这么说……当晚在大仁分舵,那十名丐帮弟子的惨案,那左护法虽是行凶之人,但那不多不少的十颗脑袋……”
独孤惜叹声道:“不错,是我砍的……竹林邂逅,我见你心地仁善,实在不忍下手,这才在你的玉笛中留书不告而别,当晚我就退而求其次,以丐帮十条性命作为加入朝天宫的筹码……谁知我到大仁分舵的秘密藏匿处,刚吹起玉箫,便闻听茅屋内连声惨呼,然后见到一个黑影仓惶遁逃,我入屋内一看,见正好有十具尸体,当时我也不知自己该悲还是该喜,只道是天意吧……所以,这十位丐帮兄弟虽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无全尸,糟践死者,我实在罪莫大焉……”
众人一怔,祈少君虽已猜到、也不免心中一凉,不过最庆幸的是姐姐总算还有缓转的余地,于是道:“姐姐放心,日后我一定代你向我二哥负荆请罪,无论二哥如何追究,有我替你扛着!”听到这些,独孤惜除了感激就是感动,那种剪水般动人眼神……实在是……
萧菁又道:“小惜妹妹,你是怎么知晓祈弟弟与你是血系至亲的?”
独孤惜道:“其实那晚在竹林,少君入睡后,我发现他身上的那支玉笛竟似曾相识,当时我就怀疑少君和我爹娘必有渊源。”
祈少君道:“难怪我入睡后,你留书给我。”
而且字条上还有水渍,这究竟是何物,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独孤惜默然承认,又道:“在朝天宫安顿下来后,我便开始留心调查有关你的事……无剑山庄,你一战成名,势必为朝天宫所忌,那姓贾的江湖通鉴为枭帝查出了你的出身来历,并命我们‘云雨风雷’四大护法伺机而动,但枭帝做梦也料不到他竟然亲口告诉了我一个不容回避的真相……你是仁义山庄的遗孤,是我的弟弟!残杀我们仁义山庄的凶手,竟然就是我此刻所在的朝天宫!”又道:“后来又经一位勉强算是朋友的朋友证实,我终于了解了来龙去脉。”
祈少君问道:“那个勉强算是朋友的朋友,莫非就是?”
独孤惜神秘一笑,道:“那个人你知道的,现在他日子也不太好过。”
祈少君并未搭话,只是故作泰然地轻笑一声……
所以,从那一刻开始,独孤惜本已灰暗的人生登时有了一线曙光,他立誓要找到弟弟、并要让朝天宫付出代价!此后,她对朝天宫不再惟命是从,在白马寺与祈少君再度魔音斗法,一是确认对方身份,二是为了将司徒曼玲被俘的消息告知祈少君……当时面对着祈少君,她不知多么想扑进他怀中与他姐弟相认,但朝天宫眼线遍布,她万万不可暴露底细,所以她竭力克制了迸发的情感。
而后,沐仙子容不下她,情绪日渐乖张,后来终于查到了她的下落,为了她所谓的‘斩草除根’,竟率同弟子洗劫村庄,以三百条无辜百姓的性命为筹码加入了朝天宫,欲以朝天宫内“无天无地”之门规、名正言顺地诛杀独孤惜,却未想到独孤惜的武功今非昔比,十八铺镇外的竹林一战,她替天行道、以自创的魔音功,将沐仙子一干人等杀得片甲不留!
玄虚深深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独孤惜深叹一声道:“这就是关于我的事,后来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众人听到这充满心酸和怜悯的往事,久久不语,也不知该怎么说……
“不!我还有一事不明……”萧菁突然开口,又问道:“小惜,既然你和祈弟弟是亲姐弟关系,那你们又怎么……怎么能……”她突然话语一哽,而且神情扭曲……也难怪,这等大悖人伦的荒唐事,纵然是说都有些难以启齿的。
司徒曼玲插口道:“少君哥,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祈少君道:“你说。”
司徒曼玲沉吟道:“你和慕姐姐,是假意决裂的……对么?”
祈少君不语,司徒曼玲又道:“无剑山庄遭劫那天,你们两个在祠堂前的决斗……我看得出来,这无间的默契是瞒不过我的。”听她语声幽怨,既倾慕又嫉妒,其实精确地说,应该是瞒不过深情之人。
祈少君木然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正色道:“确切地说,她对我是假戏真做、而我对她是真戏假做。”他的语声很平静,但众人听来却觉澎湃激**、掷地有声,更有引以为豪之感。
而司徒曼玲听了之后,神情久久未平静,她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失落,应该都有一些吧……欢喜的是祈慕二人依旧彼此有情,司徒曼玲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又对祈少君一片深情,自然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但失落的是,如果慕冰真的与祈少君就此天各一方,对她而言岂非天赐良机?此乃人之常情,换做你是司徒曼玲,你会不暗暗庆幸么?可现在机会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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