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额首叹道:“与其说是他,倒不如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当年对他诸般严苛,完全是希望他于逆境中锤炼自己,成为一个顶天立地、能屈能伸的真英雄,谁知他却不解我的一片心意……唉,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也许正是想证明给我看他能有多大的成就,成就……本就不是用好坏来衡量的。”
祈少君久久沉默不语,孰是孰非、有时真的不太好说……
玄虚深呼了几口气,缓缓走到大厅正中央的“道”字前,倒背着手凝望着,有沉沉地道:“天下乱世,必降妖魔……今日的枭帝正是乱世的妖魔,而最可悲的是,这个妖魔,竟然是一个道士亲手栽培出来的……”
方外有云:君子、小人,总在一念思量。
思量作恶,化为地狱恶鬼;思量修善,化为天堂善神。
佛道两家都有云:魔由心生……有些人,他们一辈子都把自己的心魔压制在心底,行侠仗义、流芳于后世;但有些人,一念之差,心魔作祟,无法自抑,所谓百善难抵一恶……千年修道,不及一夜成魔!
玄虚正色道:“少君,其实我觉得你和欧阳展翼很相似,其中最相似的,便是你们都是一样的率性而为、完全不受世俗束缚,任侠之道虽好,但也极易走上岔路,就如你之前看到玄怀师弟的手抄书籍时所作的评述成魔成圣,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祈少君沉吟道:“我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念之差。”
玄虚问道:“你是指平江府驿馆的血案?”
祈少君点头默认,玄虚叹道:“你心魔难抑下还能顾及无辜,已是难能,何况那小王爷死有余辜,但换作是那欧阳展翼,未必会如你这般留三分余地,可叹一代不世出的奇才,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了非凡才智,身怀一腔热血,我本对这位义弟也是寄望颇深,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代英豪,可没想到一念之差,经不住心魔的作祟,沦入魔道越陷越深……”
祈少君沉声道:“我终于明白。”
玄虚道:“明白了他为何要不择手段除去你,是么?”
祈少君承认,玄虚强笑一声道:“说来听听。”
祈少君道:“我原先纯粹以为,这是朝天宫的一贯做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可是后来我才渐渐发觉,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玄虚道:“说下去……”
祈少君道:“首先,我是独孤一鸣的儿子、玄一道长的传人。”
玄虚额首道:“这是最好的理由,无论是父仇还是师仇,至少他认为你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必须斩草除根。”
祈少君谦言道:“铁哥曾说……当今世上,武学天资能与枭帝比肩者,唯有小侄一人堪比……老实说,小侄不敢当此谬赞。”
玄虚笑道:“你倒不必过谦,无剑山庄一役,我也略有耳闻……”他随即笑容一敛,沉声道:“所以枭帝嫉妒你……嫉妒,本就是最可怕的情感,一山不能容二虎,他现在邪心暴涨、心胸狭窄,自然容不得你。”
祈少君谦言道:“侄儿不才……但无剑山庄一役,我的确无意间团结了武林正道之魂,所以他们害怕了,他们最怕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玄虚正色道:“正是!这等威震武林的气势、人心所向的魅力,正是当今武林所需,亦是邪魔外道所忌……少君,就凭你能挺身而出、为侄媳妇昭雪平反这一义举,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能为之?你仁风侠义,正乃我男儿本色,真不愧为神州大侠之子,你爹若泉下有知,也必含笑!”
祈少君苦笑道:“大伯过誉了……其余的,还请大伯指点。”
玄虚扭回头、继续凝望着“道”字,缓缓道:“七年前,江湖百晓生无端暴毙,谁都猜得出是因为知道的太多,遭了朝天宫的毒手,不过他临终前告诉过贫道一个秘密若要对付枭帝,龙翔凤舞可破他的灭谛拳!”
祈少君猛地惊诧道:“如此说来,冰冰岂不是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玄虚神色凝重道:“不错……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无极七绝指,这一招虽是以本门的剑指诀为根基所创,但却是大师兄的独门绝学,枭帝有混世天极功护体,这惊天一指便是破解他功体的唯一法门,而你是唯一的传人。”
当日望归山一战,玄一与枭帝大战三天三夜,枭帝如金刚般的功体根本无懈可击,最后关头,玄一拼着挨对方致命一拳的危险,以无极七绝指疾点对方巨阙穴,可惜由于风雷二人的横加阻挠,功亏一篑……
虽然玄一也躲过了枭帝夺命的一拳,但枭帝惊怖之下、深知此人万不可留,无信无义的他,随后策动风雷二尊者围攻筋疲力尽的玄一道长,玄一内力不及回补丹田,勉力接二人一掌,震伤心脉、最终才……
玄虚最后道:“这惊天一指,正是师兄为对付枭帝此人所创,现在又传到你了手上……所以少君,你现在全明白了吧,你已经不知不觉中,具备了所有击败枭帝的理由和条件。”
祈少君久久沉默,心中一时难以平静,他终于明白玄一道长传授他技艺时的顾虑,保护慕冰固然无比艰辛,但朝天宫的虎视眈眈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良久后,玄虚问道:“想想看,换了你是枭帝的话,你会怎么做?”
但祈少君晒笑一声,道:“如果我是他的话,这个世间早就太平了。”
未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但是玄虚也深觉他说得一点儿也不错,看到自己的侄儿年纪轻轻,却如此睿智、沉稳,而且事事都能举一反三,既钦佩已故的师兄玄一的慧眼,更欣慰世间还有正气和希望!
而且对方还是冷静无比的祈少君,尽管之前令他震撼的事故听了许多,但他便即理顺了思绪,又道:“大伯,小侄还有一些不明白的……您后来又是如何逃脱的呢?他们没有来血洗无极门么?”
玄虚道:“没有,因为无极门乃武林第一隐宿,门下弟子又深居简出,江湖上无人知晓其所处,更不知掌门是谁,而且我多年来也一直对铁血盟上下隐瞒了真实身份,虽说这么做对兄弟不义,但生在尔虞我诈的乱世之中,又岂能不为自己留一退路?何况,若非我当年留了这么一手,恐怕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品茗畅谈了……当日,我带着藏宝图冒死冲出重围,便遁身回无极门隐居,老夫道号玄虚,又怎么会让他们轻易知晓底细?何况无极门的入口‘无门之门’,他们能找得到么?本门中的弟子,也几乎都是无牵无挂的孤儿,且立下重誓,纵然被擒获,也决计不能泄露本门所在,否则纵然死后亦要遭天雷地火之灾!”
祈少君心想也是,谁也不会想着撞墙寻死,何况江湖中人信义为先,即便是下九流之辈或邪道中人,对于立下的誓言亦不敢轻易自毁。
玄虚又道:“你二叔临终前叫你来无极门找我,一是希望由我告诉你这段尘封的事故,更重要的是希望你能托庇于此,你二叔的确是用心良苦。”
祈少君道:“大伯,小侄看得出来,您仍未放弃自己的理想。”
玄虚正色道:“不错,我苦心经营、培养了这么多精英弟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再度匡扶正义……需知人可以老,但拯生灵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之心却不可灭,因此我一直戮力培养着第二个铁血盟。”
祈少君感佩下,突又想起一个重要疑团,肃容道:“伯父,小侄心中有个重大的疑团,而这个疑团的答案关系到小侄日后的方向,还望您指点。”
玄虚见他神情凝重,必是至关重要之事,正色道:“贤侄但问无妨。”
祈少君正色道:“司徒苍穹……当时是否也和欧阳展翼沆瀣一气,出卖了铁血盟?”
玄虚叹道:“这个三弟,为人最是深不可测,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由于事后再未谋面,所以,我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和欧阳展翼沆瀣一气,又或是受后者胁迫、不得已而惟命是从,但我事后曾派你玄怀师叔暗查你爹的死因,得知你爹重伤被俘,被施以酷刑逼供、挑断了手脚筋脉,依旧宁死不屈,最后……被司徒三弟他……一掌击碎天灵,英勇就义……”
玄虚言到此处,也觉心头怅然,自己的结义兄弟相残,如何不悲?而祈少君想到父亲惨死,更是心中悲痛、几欲垂泪……
玄虚又道:“而且他后来荣登武林盟主的宝座,也是在朝廷和朝天宫的暗地扶植下所成,这也是事实……对了,我听玄谷师弟说,你约了他中秋之夜在杭州风波亭生死决斗……你选这等触人心弦之地,究竟有何打算呢?”
<!--PAGE10-->祈少君垂首不语,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何会心血**、约他在风波亭这等特殊场地决斗,百年来,人们谈及岳武穆冤死于风波亭,无不痛心疾首、哀叹苍天无眼,祈少君莫非是想以汉奸司徒苍穹之血祭奠岳王爷在天之灵?还是……
只听他叹声道:“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司徒苍穹当时神情坦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下的战书。”
玄虚沉声道:“看来,你其实并不想杀他……是么?”
祈少君正色道:“我只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玄虚道:“很好,按理说……他杀了你爹,你完全有理由杀他报仇,只是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够作出最合适的选择。”
祈少君额首应承,又问道:“大伯,小侄还有一事……当初师父约战枭帝于望归山,此次约战和归处的那次劫难,这两者之间有关联么?”
玄虚道:“你是因为这两件事的始作俑者都是朝天宫,才作此推测么?”
祈少君承认,而玄虚也毫不护短,沉声道:“我想你早就猜到一些端倪……不错,依我看,大师兄的确是间接连累了你们归处,也许正是那次决斗,才令朝天宫无意间得知归处的山民乃铁血盟残部,因此才一举两得灭了归处,大师兄想必猜到了这一点,但他深觉愧对于你和你的亲人们,更不知如何向你言及,但依我的推测,他直至临终时,都仅仅以为归处只是遭受池鱼之殃的草莽义士,倘若他知晓归处乃是当年铁血盟的残部,只怕就更难以释怀了……”
听到此处,祈少君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师父对自己恩重如山,却也是间接连累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玄虚温言指点道:“少君,我明白你心中的苦楚……但话又说回来,归处是铁血盟的残部,纵然没有那次大师兄和枭帝相邀望归山决斗,归处早晚也免不了劫数,因为朝天宫必定要斩草除根、夺回藏宝图;最重要的是,若非那次机缘巧合,也不会造就今日的你……可叹造化弄人,祸福相依。所以,大伯有个不情之请你就原谅你的师父吧。”
祈少君便即自责,师父以性命造就自己,自己竟还怨怪师父!他又问道:“那么朝天宫又是如何得知,归处是铁血盟残部这件事情的?”
玄虚正色道:“想必是有人出卖了你们,你义父和二叔一向低调处事,决计不会轻易向人揭露底细,知情者必是交往亲密之人,所以这线索并不难找。
这一点似乎早在祈少君所料之中,所以当时他们身陷岷江重围,他冒死把那个“江湖通鉴”老贾活捉回来,决不仅是为了挟制对方,而是他早想到有些事情的答案就落在这个人身上!
玄虚又干笑一声,道:“少君,大伯还得向你道个歉。”
祈少君微怔道:“大伯,此话怎讲?”
<!--PAGE11-->玄虚道:“前日你们来到无极门,我之所以闭门不见,是因为尚未明了你此行的来意……唉,我当年遭到如此的背叛,险些万念俱灰,如今却已变得畏首畏尾、不敢去轻信别人,后来在丹房外,我见你对侄媳妇如此深情,断定你心地善良且重情义……孩子,请原谅大伯对你起疑。”说完,他便轻轻一揖。
“侄儿不敢!”祈少君连忙深深一揖。
事后,这伯侄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祈少君才拜别玄虚……
走出大厅时,他仰望夜空繁星,这才想起了心爱之人……
“马五进三!”不远处的玄怀长老,正念叨着象棋口诀。
闻声望去,只见水池对面地凉亭里,玄怀长老正对着棋盘自言自语,而铁仲玉则跨着靠栏仰天饮酒……
祈少君大步前去,躬身一揖道:“弟子一心,拜见两位师叔!”
须发花白、年岁与玄一道长相仿的玄怀长老,微微扭头嗯了一声,继续垂首望着棋盘上的格局……
祈少君过去就曾听玄一说道玄怀在本门中年岁最长,性格也最古怪,除了在大场合时一本正经,其余时候的他,不是玩世不恭、便是神游恍惚,此刻钻研棋局,多半便是后者了……
祈少君走上前,见到眼前由玄怀独自下的这副棋局,只见红方处于劣势,而黑方虽然得势,却又寸步难行……
玄怀此刻坐在黑方位置,显是想思虑如何更进一步、拿下此局,而祈少君见状,缓步走到红方位置,想来个绝地求生、反败为胜,于是道:“敢问师叔,此刻应该是谁?”
玄怀仍未抬起头,只沉沉道:“红方……请吧……”
祈少君车五平四,道:“进一分寸步难行、退一步海阔天空……师叔请。”
玄怀不禁抬眼望着他,问道:“你决定了?”
祈少君笑道:“落子无悔,师叔请了……”
眼见他这一步棋是将一只“”白白送往炮口上,玄怀岂会不料到他是弃车保帅又或是弃子争先,并未以炮吃,而是选择了平炮……
祈少君笑道:“师叔,承让了!”
听他这一笑一语,玄怀这时才发现上了当,原来他适才是冒了巨险,将仅剩的一只“”送往炮口,而玄怀倘若毫不顾忌的吃掉它,祈少君的红方本就处于劣势、如此一来必败无疑,而他却疑心对方故布疑阵,而自己这边选择了固步自封,结果反被祈少君**……
玄怀不禁纵声大笑道:“好!釜底抽薪,有胆色!”
祈少君躬身道:“师叔谬赞,何况棋局尚未收官,咱们胜负未分。”
玄怀笑道:“胜负已无大碍,重要的是贫道从师侄这一手得获的心得,你这一招‘大胆穿心’实则并无把握,但你却依旧毫无顾忌地进兵……能在重大抉择上毫不迟疑,就凭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贫道甘拜下风!”
<!--PAGE12-->祈少君道:“弟子棋力不佳,适才不过是随后胡乱想出的法子。”
玄怀笑道:“心中越是无碍,想出的法子才最奏效;有时候方法越粗浅,越能把人骗得死死的……此法若用于对付奸邪狡诈之辈,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由此言度之,这玄怀长老所钻研的又何止区区一盘棋,他胸中所海纳的棋局才是真正的辽阔之极!因为这位脾性古怪的师叔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无时无刻不心系着天下苍生,祈少君一念至此,心中顿生敬佩之意,因此玄怀邀他日后切磋一番,他自然一口应承……
“祈小弟,想不到你也是个异类……”一旁的铁仲玉插口道。
祈少君回转身道:“铁哥……不,师叔此话怎讲?”
铁仲玉晒然道:“只要能和玄怀师兄谈得来的人,必非正常之人。”
玄怀笑道:“可不是~~贫道门下的弟子都是异类!灵牵你已见过……对了差点忘了,多谢你对贫道性格的一番品评,不简单呐!”
祈少君谦恭道:“小侄胡言乱语,师叔莫见怪。”
玄怀晒然道:“这也叫胡说八道~~呵呵,师侄太谦虚了!你是一语中的,这正是贫道多年来足不出山、闭门悟道的原因,当年眼见身边挚友堕入魔道,迫使我不得不重新省思人生之道……”又道:“不说这个了……认识一下我这关门弟子灵犀,便是身负异术之人。”
祈少君转首一看,玄怀身侧的女弟子灵犀,这灵犀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已长得皎若秋月、娇美不可方物,莹白如玉的面容纵在夜幕下,也给人一股阳光明媚之感,祈少君看着心中亦觉日暖,更觉与自己颇为相仿,谦言道:“原来师妹也是真人不露相,可否告知一二?”
灵犀腼腆一笑,谦恭道:“师兄过誉了,师兄也说真人不露相,那师妹我还是别献丑了。”
祈少君笑道:“也对……反正你、我还有玄谷师叔都是一般?”
玄怀接口道:“还有掌门师兄,原来我们几个都是异类,哈哈哈哈!”
一听此言,三人不禁纵声豪笑……
铁仲玉随即敛起笑容,问道:“不过祈小弟,铁哥我不会拐弯抹角,就直截了当问你了……适才你听掌门师兄说了那么多,有没有明白什么?”
祈少君道:“还请铁哥再指点一二。”他见对方不居尊长,索性以兄长相称。
铁仲玉长叹一声,道:“欧阳展翼,一代大好青年,才智之高无与伦比,可最后又如何呢?可见武功、力量、城府、才智,这些东西本都无好坏之别,关键还是在于人心善恶,而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祈少君承认,人心是世上最难理解的东西,既可以说是最美好的东西,也是真正最可怕的东西!
铁仲玉仰天一饮,正色道:“设想一下,他这一身才学若是善用于社稷和百姓,那当的是天下苍生之福,可如今因这一念之差,导致了多大的浩劫?回想当初出山时,为兄也是一心要当大侠,可到头来呢……连自己为什么要当大侠都未弄明白!懵懂和无知,也是走上邪路的致命伤……铁哥时常留意你,正是因为担心你、怕你走上同样的路,但你当真未令我失望,你心地仁善,胸怀坦**,处事低调,更重情义,始终未走偏一步……欧阳展翼的才智虽与你不相伯仲,但在这一点上,他是万万不及你的……”
<!--PAGE13-->“虚怀若谷”真不愧都是当世高人,尽管脾性举止迥异,但悲天悯人之心又有何不同?比起江湖上许许多多道貌岸然之辈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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