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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昔夕叹今朝(2 / 2)

凌惊雷又道:“姓贾的,反正你和那姓祈的小子已是将死之人,我不妨再告诉你们,这件事情尊主只交待了我兄弟二人,连云、雨两位尊者都不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难猜出为什么吧?”

老贾自然猜得出,而祈少君也已猜出夜枭令乃朝天宫至高授权,如此重要的权威,枭帝未交托给四大尊者中地位更靠前的孙孤云和西门笑雨,却反倒交托给风雷二人,显然是更信任这两人,但更多的是因为此二人虽见利忘义,但在比他们更强的枭帝面前,却绝不敢有任何异心。

老贾身躯一颓、颤声道:“原来……他表面上对你们四大尊者交代,一切都要听从我的指示,实则……根本把我当成一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凌惊雷道:“不错!你以为自己是谁,有何资格来指挥我四大尊者!”

老贾垂首惨然道:“想不到……数年来忠心耿耿,不惜背恩忘义,以为可以得享安宁,却换来今日这等结局……”

凌惊雷道:“你有何不甘心的?”他突然提气喊道:“朝天宫众!你们都说说看,当日你们投效尊主时,立下了什么誓言?”

周围一阵震慑江面的回响:“生为朝天宫而生!死为朝天宫而死!”

但老贾呢……却是贪生又怕死!之前失手被擒已然心惊胆战,但擒住他的是仁风侠义的祈少君,他总觉尚存一丝生机,即便只是一厢情愿;但如今被自己人出卖,而且自己这方可绝无心慈手软之辈,他清楚得很!

此刻他全身突然像没了骨头,若非祈少君提着,他早已颓然瘫倒在地。

这时,从船舱里又走出一个黑衣剑客孙孤云!

“他也在里面?!”慕冰惊叱地望着祈少君。

“呃……我没看到他也在里面~~!”祈少君俏皮道。

但对于孙孤云,凌罡风似乎有些不服他,昂然道:“云尊者,这是主上交代我们的一道密令,贾军师一旦被擒或被制,我二人便可不必顾忌!”

孙孤云冷冷道:“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要你们留下祈少君。”

对面的祈少君对慕冰笑道:“你听到了吧,所以我不会有事,呵呵。”

“哼……”慕冰心中有气,把头一甩。

而对于孙孤云的要求,风雷二人于公于私都不会应允,睥睨着他道:“对不住了,云尊者……他也是我们的!”

孙孤云杀气顿现,冷冷道:“谁要了他的命,我就要谁的命。”

风雷二人手足一颤、被对方的气势顷刻压垮!换了平时,他二人联手倒也不惧孙孤云的绝世剑法,但此刻二人重伤未愈,只得识趣地后撤三步。

<!--PAGE10-->孙孤云朝着大花舫上道:“祈少君,我说过……我会等你。”

祈少君晒然道:“知道,这就是你适才没动手的原因。”

孙孤云冷冷道:“你别令我失望,你懂我意思。”

风雷二人可没那么多纠结,只听凌惊雷一声令下:“朝天宫众听令!现在此间有我兄弟二人指挥!传令下去,放箭!”

万箭齐发!无数毒箭又是洪水猛兽般扑射而来!

“危险!快撤!”伴梅先生一声大喝,四人应声闪动!

慕冰一把拽着老贾的脚,将他倒拽着“嗖”地穿进主舱,老贾虽然痛苦亦无奈,纵然对方有心羞辱于他、总也胜过在外面被刺成蜂窝。

“我当然懂你意思!”祈少君一声大喝,飞身入舱!

但惊变偏偏出在节骨眼上!

南居夫人本和伴梅先生同时腾身掠起,哪知关心则乱、心忧丈夫安危,结果不退反进,奋不顾身地挡在丈夫身前,运力于两只袍袖、准备奋力挡箭,而伴梅先生更不可能独留妻子承受万箭穿身之劫,眼见爱妻冲上前为自己挡箭,本应朝船舱内一掠而进的他,竟然也迟疑了一瞬!

写起来虽慢,其实不过是心念疾转的一瞬间,但也只要这一瞬间的迟疑,就足以决定一个人,甚至很多人的生死!

伴梅先生急喝道:“少君!带她退入……”

箭如飞蝗,他已无暇再说,眼眸之中陡然厉芒爆闪,声震四方一声呼喝,运力展开双臂、两只宽大的袍袖满注内力,蓄势迎向已经扑至面门的万千毒箭,他展动身形、周身气流将全身衣袍鼓起,当真如镇元子降临!

最不可思议的是,无数毒箭四面八方疾射而来、但一接近他周身,便突然顺势归为一线、随即地收进了他的袖中!

“哈哈哈哈!”伴梅先生豪笑一声,索性提气一震、脱下外袍,拧身跨步、展动上身,这招“万流归宗”在衣袍助力之下,四面八方射来的毒箭,便如百川汇流、万川归海,尽收袍中,这绝世高人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功力,远远望去……伴梅先生直如天降神威,场面蔚为壮观!

孙孤云冷眼旁观,亦不禁念叨:“神龙大侠,果然名不虚传。”

而祈少君虽早已退入船舱内,无法完全看到,但也不禁为之心醉神夺。

“先生这一招,当的是惊世骇俗……!”他不禁惊叹,甚至忘了自己手上还横抱着南居夫人温软的娇躯,直到慕冰在他身后娇喊道:“少君~~你可以把我娘放下来啦!”语声之中只闻到浓浓的醋味。

祈少君闻声一怔,回神一望,这才发现南居夫人似水的眼波,正嫣然注视着自己,双颊登时一红、立时撒手,结巴道:“对……对不起,夫人!”

南居夫人站直后,轻拍了拍衣衫,故叹道:“唉,总算没直接把我这老骨头往地上一扔~~”又对慕冰故作道:“我说闺女呀,你连我老太婆的醋都吃?让我在你的少君怀里多待片刻,又有何妨?”

<!--PAGE11-->慕冰娇靥飞红,撒娇一喝:“娘~~~”

“哈哈哈,冰儿……你可要小心点啦!”伴梅先生已经走入船舱内,他也当真是个洒脱之人,却不想想若说小心,他自己才该小心点才是。

有惊无险又避过一劫,慕冰凝视着尚未卸妆的祈少君,噗嗤不停地笑着、轻抬春葱虽然遮着樱唇,怎么也想不到祈少君扮成女子,连她都认不出来。

“咯咯咯……噗嗤~~~咯咯~~实在忍不住~~!”美人娇笑难止。

祈少君干笑道:“好啦,别笑啦。”

南居夫人又故作娇柔声:“真的很美哟!咯咯~~~”

祈少君故作女子声、摆了几下走台势,道:“唉~好吧……能搏得两位美人如此欢笑,贱妾便是当一回依兰花舫的头牌花旦,又有何妨?”

南居夫人道:“切!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还头牌呢……”

但当她一回头,登时面色大变,只见伴梅先生背靠着立柱颓然瘫坐着,精神矍铄的面容已被苍白取代,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再朝脚上一看,只见他右小腿上插着一支箭,而且他们都知道箭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南居夫人失声惊叫道:“相公?!相公,你怎么啦?!”

慕冰随之失声道:“爹!怎么会……?!”

伴梅先生喘声强笑道:“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当年凭这一招绝活叱咤武林,万千箭矢休想近我身,谁想到今日还是栽在了自己的自负上……”他虚弱疲惫之下,语声之中更是满含无尽的怅然。

前一刻,伴梅先生朗声大笑、言语调侃,原来只是故作强撑,他不忍妻子为他伤心落泪,但血肉之躯加年事已高,身中奇毒、重伤不支下,换来的是南居夫人更加热泪盈眶……

“相公……都是我不好……!”南居夫人泣声道。

伴梅先生苦笑颤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呀?都这把年纪了还哭成这样,也不怕冰儿和少君看了笑话?”

“可是……”南居夫人哽咽着,紧紧扶着相公。

祈慕二人见到这对老夫妇生死相依的情景,深深地触动了他们的心扉,他们此刻还不太了解这对前辈年轻时曾经历过多大的爱情考验,伴梅先生固然爱妻极深、曾千山万水去找寻她;而南居夫人更是把相公看得犹胜自己性命,此刻她巴不得受伤的人是自己。

祈少君连忙走上前为其拔箭疗伤,一边道:“先生,还撑得住么?”

伴梅先生擦了擦汗珠,喘声道:“凭我数十年交修的内功,加上玄一老道的药,暂可勉强压制毒性,不过……势必要拖累你们了……”

祈少君安抚道:“先生别这么说……我们都会没事的。”

伴梅先生额首,凄然一笑道:“少君,能不能扶我到底舱房去?我想将刚才那招传授于你。”

祈少君额首道:“好……!”说完,便扶起老人家。

<!--PAGE12-->伴梅先生又对南居夫人道:“老婆子,劳烦你和冰儿一起在这看守一下,以防他们偷袭……有少君陪着我,没事的……”

母女俩都是冰雪聪慧之人,一听伴梅先生的话,便知老先生有话想跟祈少君单独说,南居夫人依依不舍道:“少君,他就拜托你了。”

祈少君瞥眼见到蜷缩在地的老贾,狠点了他几处大穴,令他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动弹,然后扶着伴梅先生下了底舱,并取了两壶酒……

暮云重重,底舱里更是昏暗无比,灯光似乎也很惨淡。

伴梅先生满饮一口,长叹一声道:“少君,其实……以你的不世天赋,这套武功纵然老夫不教,你也一定能领悟出来……”

祈少君道:“先生过誉了……能得您指点,少君何等荣幸,何况此刻我的功夫增强一分,我们脱险的可能自也大一分。”

伴梅先生闭了一下黯然的目光,问道:“还有呢?”

祈少君道:“您要我单独陪着,想必是有话想说。”

伴梅先生笑道:“真是天生少君啊……唉!这毒还真厉害。”说到这,只见老先生的额头上又是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祈少君连忙为他擦拭,伴梅先生虽痛苦不堪,却欣然道:“不过……一切都值了……”

祈少君温言道:“不错,夫人如此关爱先生,纵使丢了性命也值。”

伴梅先生感佩这少年的聪慧,原本扭曲的面容上闪出了一丝慈祥之色,温言道:“老夫知道你一直好奇一些事,而我之前总是闪烁其词,不过……现下我等命在顷刻,若不说……只恐再无机会,所以老夫很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祈少君道:“先生和夫人的故事想必是**气回肠,晚辈洗耳恭听。”

烛火昏黄,伴梅先生仰首望着天花板许久,缓缓道:“四十年前,有一个出生豪富的少年,不甘心一生坐享祖辈荣光,于是由父亲引荐、拜了当时武林中鼎鼎大名的高人为师,旨在能够强身健体、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勤修苦炼多年倒也小有名声……有一次,家父应邀参与一场锄奸谋划,自知生死难料,于是便将一件重任,托付给自己的最信任的小儿子。”

祈少君接口道:“令尊托付的重任……便是夫人。”

伴梅先生额首道:“我问你……你第一次看到南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祈少君道:“我以为是冰冰的姐妹。”

伴梅先生额首道:“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冰儿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感觉。”

祈少君问道:“先生,夫人当年真的也背负了和冰冰一样的冤屈么?”

伴梅先生长叹一声道:“岂止一样?简直是如出一辙呀,南居昔年名号冷血妃子,脾性冷酷决绝,比之尚有温柔一面的冰儿犹有过之,她行走江湖多年,得罪的江湖黑白两道的人不计其数,偏偏又生得一副绝世容颜,于是……哼,江湖上那点破事你也清楚,那些心怀不轨、沽名钓誉之辈,为掩饰自己的龌龊行径又或是为了报复她,便恶意中伤,说她是个心性冷酷、喜新厌旧的恶妇,还故作姿态地扬言要为武林除害!以南居的脾性,又怎屑向人解释?弄到最后,有些根本与她毫无瓜葛的黑锅,也扣在了她的背上……咳咳!莫大冤屈……咳咳……就此越演欲烈!咳咳……”说到这,他不禁猛咳了几下!

<!--PAGE13-->祈少君连忙给他满上一杯,老先生缓了口气,又道:“泰山东皇顶,南居又与家师闹了一场误会,家师当时盛怒之下、那一掌险些震碎她的心肺,幸亏家父深谙是非之道,当即出手阻止,并秘密将她带回家中救治,并暗中保护了她好些年……直到我二十岁那年,家父一去不返,才在临行前告知了我这个大秘密,嘱咐我无论如何要照顾好这苦命女子……后来家遭剧变,我拼死将南居救出……后又几经辗转……咳咳!”

他缓缓转过视线,对着祈少君问道:“你说……像不像?”

祈少君仰首一杯,重重一放道:“像……不,根本就是一样!”

两人有感而发,虽未明言,但看举止便知都是在恨天地不公,一样……两位苦命的女子是一样,而这一老一少的师父、那两位铸下大错的高人也是一般。

伴梅先生续道:“所以今年开春,她听说了你在无剑山庄的英雄事迹,才无论如何都要出山见见你,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英雄,能有这等重义轻生的侠骨柔肠,有这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真性情……或许你还未意识到,你为冰儿平反,对她而言,等同就是为她平反呐。”

祈少君便即恍然,深深地点了点头,心付道:“的确如此!”

伴梅先生又道:“老夫俗务缠身,那次未随同他一起出山,后来听说你们在南阳城郊邂逅那晚,她对你颇为无礼,只是她心性高傲,即便知错也绝不肯向一个晚辈低头认错,所以……老夫在这里替她向你赔不是了。”

祈少君如何敢当,连忙扶住他:“先生切勿如此!晚辈从未放在心上!”

伴梅先生微笑道:“我知你宽宏大量,但还请接受我夫妇一番歉意。”祈少君只得接受,伴梅先生接着道:“或许是天意弄人……谁想到她先结识了冰儿,而你又那么机缘巧合来到桃源乡……养伤期间,她对你态度冷淡,这不过是她的一贯作派,其实她对你喜欢得很,呵呵……她是个痴情之人且从不胡言,她之前有句话还真不是戏谑之言……倘若能晚生五十年,她一定选你,即便是冰儿也休想和她抢。”

听到这虽然别扭但又情真意切之言,祈少君实是哭笑不得,只得道:“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夫人并不冷血、也并不无情。”

伴梅先生道:“可不是,唉……可是又有几人知道,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痴情女子,至少老夫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祈少君道:“那么先生,您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伴梅先生额首道:“是……就算要以再多的痛苦为代价,我都不会后悔当年临危下的邂逅,和一场刻苦铭心的相爱。”

他情之所至,越说越感人:“而她……她也未想到,自己会爱上我这么一个小了他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她一生已经屡遭不幸,后来为了我,又忍受了无数的委屈和痛苦,几次三番地助我脱险、救我性命,这些你都听过的……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日在海上的真情告白,是我一生中最感动的时刻!那时候,虽然我们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哪怕只有几个时辰!”

<!--PAGE14-->祈少君虽听得一知半解,但也听得出一定是夫妇二人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

“她对我的情意天高海深,我这一辈子都无法还清!可我……居然还曾不理她、误解她,做了好多蠢事!可她无怨无悔,最后……因为一场武林浩劫,她为了我能够平安幸福,甘愿相从于一个她根本不爱、甚至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她把自己都给搭进去,只因那个男人可以助我化解这场灾厄……可是,我从没问过她到底是否明白,我宁可选择和她死在一块儿,咳咳……!”

说到这里,老先生眼眸中闪现出了痛心疾首的哀伤,就仿佛是往事仍旧历历在目,而且那一次的分别,一定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比深的烙印……

“等我看到她给我的诀别信后,他已经跟着那个人走了……”伴梅先生缓缓仰起首,良久良久,这的确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伤痛,祈少君明白了,为什么伴梅先生一直不愿提及,因为这是满含血泪的残酷回忆!

伴梅先生取出了那张已经发黄的信笺,递给祈少君:“看看吧……”

祈少君接过纸笺,打开一看,轻声念道:

“请善待青青,莫念不祥人。今生已已矣,来世再续缘。”不过短短二十个字,却字字锥心,写的人必定柔肠寸断、看的人也必定泣血千般!无怪纸笺上还有泪痕斑斑,至今依旧清晰可见!

祈少君沉声念了几遍,深叹道:“太残酷了……倘若今生都无缘,又何言来生?来生伊人又在何方?难不成真的要祈求苍天?!”

伴梅先生叹道:“唉!是啊……再看看这个……”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沾满了风干血渍但又很新的绣帕,凝视着道:“当时,看到那短短二十个字后,我就一口鲜血喷出,而且我还看到自己流出的眼泪……是红的!”

他叙述至此,日渐苍老的面容上泪水再次无法自抑,虽然此时的眼泪并非血泪,却依旧是伤感的、是热的!这段记忆尘封于心底数十年,如今娓娓道来、依旧催人泪下!心爱之人为了自己,忍痛屈从于他人而远走……

倘若换了是你,你能忍受么?

“我当然不能忍受!所以我把这个留着,时时提醒自己要珍惜所爱,不要逞一时之气,伤了挚爱的心,以免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悔之晚矣……”伴梅先生把最想倾诉的往事,告知了最想告知的人,心中虽不平静却实感畅怀,但祈少君已经僵木了,因为他们都是至情至性的好男儿,心中情潮再难平复……

伴梅先生突然眼光一闪,问道:“少君!你老实回答我……如果当时换了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祈少君正起面色,斩钉截铁地道:“踏遍天涯海角、寻遍千山万水,不找回她誓不罢休!”

他说得铿锵有力,只是还不知道,门后面的慕冰也听得十分地清楚。

<!--PAGE15-->伴梅先生拍案道:“好!说得好!咳咳……当时,很多人都在怀疑我是否会出山寻妻……哼,他们未免太小看我了!倘若连自己的爱妻都不能保全,且不说神龙大侠从此贻笑江湖,更枉为天地男儿!咳咳……咳咳!”

他缓了几口气,又道:“可是茫茫人海,要找回一个人谈何容易?何况那个夺我爱人的无耻之徒,他得了绝世佳人,自然也惧怕我找到他们,所以一直暗中阻止我,我足足找了七年……我从未告诉南居,我这七年里受过多少折磨、穿破了多少双靴子、病过多少次,还险些双目失明……我永远都不会告诉她,因为比起她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承受什么痛苦都是理所当然的。”

祈少君慨叹道:“所以,您一定能找到夫人。”

伴梅先生额首道:“不错!那个夺我妻子的家伙,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越是阻止我,就越是能让我得到蛛丝马迹……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我终于在华山苍龙岭找到了他们!”

华山苍龙岭韩文公投书碑下,一场短暂而震撼的决斗,宛如一阵闪雷!

年轻力壮却满面沧桑的伴梅先生爆喝一声、挺剑而上!人影交错间,以苦思自创的‘诛魔一杀’闪电出击……生死一瞬后,只见身后的夙敌七孔飙血、轰然倒地!

伴梅先生道:“我自创绝杀一招……七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这一刻!”

祈少君拍案赞叹道:“杀得好!世间最大之仇恨,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岂能不讨还?!难道因为于人有恩,就可以夺人所爱……该杀!”

伴梅先生又叹声道:“唉……其实,他也是个感情上的可怜虫,曾经身份尊崇的少主,却只因对南居一见倾心,而放弃了所有的雄心壮志,明知身南居的心根本不属于他,还带着具行尸走肉,为了躲避我而东奔西走……我虽然七年奔波劳苦,但起码永远知道我们两颗颗心还是牢牢属于对方的,可是他呢,他放弃了一切,却到死前的那一刻都无法释怀。”

祈少君道:“先生果真是博大之人,还想着为仇敌说话……”

伴梅先生道:“彼此彼此……至少作为喜欢同一个女人的男人,我能够理解他心中的那份失落,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也亲手安葬了他。”又道:“说起来,那家伙的武功和当时的我相差并不远,按理说不拆上个一两百招,是决计分不出胜负的,可那次生死决斗……我只先用三招试探他,第四招便将他置诸死地……少君,你知道凭的是什么吗?”

祈少君额首道:“我知道,凭的是一股信念!”

伴梅先生道:“说得对!我当时就只有一个想法倘若不能救回南居,我宁可撞死在韩文公投书碑上!所以我成功了……”

祈少君深叹道:“信念……爱的信念……”

<!--PAGE16-->伴梅先生道:“自古以来,无数的习武之人都认为,若要达到至高的武学境界,切勿妄动真情……哼,简直是狗屁不通!须知有情的力量,要远远大于仇恨的力量,就如你曾说的止戈为武的道理一样,所以少君,我也很庆幸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仇恨冲昏头,始终坚持本心,牢记着信念,这比什么都难能可贵,今后无论遇上什么,都希望你勿忘今日之心!”

祈少君一揖道:“先生的话,少君定当铭记于心!”

伴梅先生又叹道:“唉……当年,我们之间的年龄、身份悬殊,我们之间相爱自然也为世俗所不容,现在她青春永驻、我却成了老头子,我们又换过来变成了老夫少妻,还是免不了世人的闲言私语,真可为人生多舛……我如今已近花甲之年,我那夫人更是年逾古稀,恐怕终有一日要早我一步而去……可是,我们都无一句怨言!至少,我们这一辈子,有过一场超脱世俗的相爱,有过轰轰烈烈、精彩的一生,我本就决定,她若离世,我便相随而去……奈何桥边,我们都不会去喝那孟婆汤,一定携手相约再结来生缘!”

祈少君深深地道:“好!好……!”

他只说了两个“好”字,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表述,因为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是任何措辞都无法形容的,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早已润温,因为他从未听过这般感彻心脾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活生生地摆在自己面前,他此刻已血脉贲张、侠骨柔情更是溢于言表!

“三十多年了,我从未听过你说过这些……”门外有颤声。

祈少君和伴梅先生闻声一鄂!只见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南居夫人泪眼模糊的站在门口,而慕冰正搀扶着她、一双晶莹的眼波凝视着祈少君……

伴梅先生惊诧道:“夫人……你……”

他早该料到自己的夫人心念丈夫的伤势,一定按耐不住要下来探视,眼见主舱内的老贾已形同砧上之肉,而且听之前孙孤云所言,显是有心不让祈少君死得那么狼狈,风雷二人摄于他剑下之威,一时之间必不敢轻举妄动。

两女何等玲珑心肝,一想通透后,南居夫人便和慕冰到底舱,找祈少君一起商讨对策……谁知未到房门口,就听到了丈夫蕴藏心底数十年的心声。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南居夫人哽咽道,她缓缓走到祈少君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纸笺和绣帕,泪眼凝视了许久,又道:“我知道那七年里,你一定受尽煎熬……只是未想到,竟然让你苦到不愿告诉我的地步……”她突然扑上前,悲泣道:“相公,对不起!我当年自以为全是为了你好,却不曾想过你的感受,结果反害得你生不如死!对不起!”

伴梅先生挣扎着爬起身,扶住她哀叹道:“夫人!怎么又在胡言了?你为我付出的还不够多么,我即便为你付出再多,也不足以还报你万一呀。”

<!--PAGE17-->南居夫人未再接口,她虽然在哭泣、但心底里却是幸福的,因为她到此刻才真正庆幸,自己付出了一生是值得的!

她抽泣之下,将手中的锦帕和纸笺一运劲、朝上一甩,漫天碎屑纷飞、飘落于四人周身,过往一切的伤心之事,似乎也随着这些碎屑一齐消散了……

伴梅先生微笑道:“好,好……一切都已成过去。”

南居夫人缓缓靠近伴梅先生的怀中,祈慕二人静坐一旁、深切看着这“老夫少妻”相拥在一起的情景,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协调;他们也对望了几眼,都没有开口说什么,也不用说什么,因为祈少君的刚才的一句铿锵之言,已经深深地印入了慕冰的心坎里,这就足够了。

待四人情绪稍定,缓缓坐分在床榻和椅子上……

伴梅先生斜倚床榻、握着祈少君的手道:“孩子,当初我们二老看到你们两个小娃娃……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还是不太一样……至少有一点,少君,至少你比老夫当年强多了,我当年性子耿直、脾气又倔,老是南居在照顾着我,为了我受尽苦楚,我却从未好好的体贴过他,之间有数次离别,我都未想过去找寻她,直到那最后一次失去……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比我更懂得关心、懂得珍惜,单就冲着你为了冰儿勇闯无剑山庄,老夫就打心眼儿里佩服!”

他满饮一杯,喘了几口气,又道:“多年来,我夫妇二人一直未有生养,能收到冰冰这个女儿,如果能……”

祈少君似乎已有所顿悟,只听伴梅先生话音未落,他突然振衣而起、跪倒二老面前,大声道:“爹!娘!请受孩儿一拜!”

言毕,他连磕八个响头、皆额头触地……

过去,他总觉此举对天上的亲生父母似有不敬之处,但亲生父母皆为性情中人、不拘世俗小节,眼前这夫妇二人又将他视作亲子,如今认一对义父义母,又是当世奇人,自己尚且唯恐高攀不起,亲生父母九泉之下,想来也必欣慰。

一念至此,他便再无顾忌!

伴梅先生虽受重伤,见他如此仁孝,痛苦之下依旧面泛慈祥之笑;而南居夫人更是喜极而涕,颤声道:“你……你叫我娘!”

她一生冷酷,不幸遭遇又甚多,因此鲜少对人显露真情,连爱情、儿女之事对她而言似乎都是奢侈的,但对眼前这个曾为天下受冤女子昭雪的少君,他实是说不出的喜欢,若说要成为眷属,那当然是天大的笑话,但行将就木之际,能得这么一位令她引以为豪的义子,焉能不心满意足?

“好……好孩子!”她连忙将祈少君扶起,心绪激动下紧紧抱住了他;而祈少君也知趣,轻轻抱了抱这个足以当他祖母的绝世佳人,随之松手、转首望了望慕冰,只见她绝美的面容嫣然甜笑,微带泪光却再无醋意。

<!--PAGE18-->伴梅先生也笑道:“好、好、好……不错不错!”

南居夫人挖苦道:“哼,你不介意我对别人这么亲昵?”

伴梅先生哂笑道:“介意~~当然介意~~少君,这老太婆在揩你的油呢!还有冰儿,你真得小心咯~~!”

南居夫人故作不悦道:“你个老不正经!”

伴梅先生笑道:“这才是好事!难得我们这两对同命鸳鸯今生有缘相聚,有夫人你这等患难佳偶,又得此儿女……老夫一生无憾矣!来!我们干一杯!”

四人举杯畅饮,心中之喜早已驱散了过往一切的阴霾,也已将眼前的生死危机抛诸脑后,的确……生已尽欢、死亦无憾!

所以,还是南居夫人先打破了欢喜的气氛,回到了正题。

“相公,刚才你要让少君陪你下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下了决定。”

伴梅先生额首道:“知我者,夫人也……”

南居夫人道:“不过,此时你的决定有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对么?”

伴梅先生额首道:“还有呢?”

南居夫人道:“还有就是,你担心我不答应你。”

伴梅先生笑道:“现在都无所谓了,既然我们此生已无任何遗憾,那么我又何尝愿意留你孤单一人在世上承受煎熬呢。”

南居夫人坚定道:“好!我们精彩了一辈子,值了!今夜同死于这条船上,与这条船一同焚毁,若有幸留传于后世,亦不失为佳话!”

二老情比金坚,至死不渝。可他们的决定却惊诧了两个小辈,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爹、娘!你们……!”

伴梅先生道:“孩子们……我若是未受伤,我们四人联手,试问上天入地又有何人能够抵挡?只是眼下我已身中剧毒,若是和你们冒险杀出重围,势必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所以我适才便决定留下,与那帮奸贼周旋到底!至于夫人,我本想说服她与你们一同离去,但我此刻一想,颇觉此举毫无意义。”

南居夫人接口道:“那帮奸贼此刻杀气正盛,不如等过段时间、待他们盛气衰退,我们趁夜点火烧船、引开他们注意力,你们便可乘夜黑人静,凿穿船底水遁逃去,以你们的功力,要全身而退想来无碍。”

祈少君沉声道:“然后你们二位便打算……”

慕冰切口道:“不成!爹、娘!要我们眼睁睁看你们去死,我做不出来!”

伴梅先生道:“冰儿,你如果还认我们是你的爹娘,就尊重我们的决定!”

慕冰正待开口,祈少君一把拉住她的玉手,微微抱拳道:“既然如此,孩儿便祝爹娘一路走好……”

此言一出,慕冰花容失色,但转念一想他必有道理,便即收口不语。

但伴梅先生却面色一沉道:“少君,你答应的倒是挺爽快。”

祈少君道:“就因为我太爽快,所以您怀疑我会不会到时临阵变卦、突然发难,强行带二位冒险突围?”

<!--PAGE19-->伴梅先生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敢相信了,你还真跟你父亲独孤一鸣一个样,都是宁死不肯贪生忘义的主,老夫心中存疑窦,你别介意。”

祈少君道:“这一点请爹放心,孩儿也最识大体,绝不感情用事。”

伴梅先生轩眉道:“哦,是吗?”看满怀疑窦,所以又道:“少君……无论你心中如何作想,老夫都相信你是一片至诚,但须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活着,可以拯救无数芸芸众生,切不要为了我们两个行将就木之人而枉送性命,我二老黄泉路上也走得不踏实,你可明白?”

祈少君躬身道:“少君明白了!”

祈慕二人回到主舱里,望了望僵躺在地上的老贾……只见老贾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得用那万般委屈的眼神凝注着他、乞求他的宽恕。

祈少君轻哼了一声,便扭头朝舱外望去、不屑瞧他……

慕冰不耐问道:“我说……你真的打算让爹娘浴火涅?”

祈少君转过首、注视着她柔情的眼波,问道:“你猜猜。”

慕冰柔声道:“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会尊重他们的决定。”

祈少君道:“可他们不知道,我不会轻易把心事放在眼睛里。”

慕冰微笑道:“所以呢?”

祈少君朝着舱外,正色道:“我说过,我最识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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