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三三眨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很快,杭三三还是被发现了。
姜由清用尽了方法,始终没能盖住她身上淡淡的妖气。师傅执剑指着杭三三时,她仍傻傻地不知道反抗,只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姜哥哥。
“师傅,她没有害过人,她什么也不懂,求师傅放过她吧!”姜由清跪倒在地,将杭三三挡在身后,磕得头破血流,苦苦哀求着。
“清儿,你糊涂啊!妖就是妖,骨子里的妖性磨灭不了的,只要她活着一日,她始终会是害人的!”
“师弟,你让开,我们要替天行道!”
混乱中,姜由清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带着杭三三逃了出去。
“姜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杭三三什么也不懂,她不害怕,只是有些难过。
“没事,三三不怕,我在。”胸口被利剑刺入了一寸,若不是师傅手下留情,他的命就交待在山上了。姜由清一脸苍白,仍安抚着杭三三。
她是他捡回来的,她的命是他救的,他就要负责到底。
“姜哥哥,我不怕,我又没有害人。他们只是不知道,妖,也有好有坏的。”
他们逃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寻了处偏僻的镇子,养好了伤,开了一家纸墨铺子。
他说他是个书生,带着妹妹逃荒而来,平日里卖些笔墨纸砚,偶尔替镇子里收些作乱的精怪。而天黑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湖里不知窝了多少年的老龟爬了上来,嘴里衔了一颗夜明珠,要了只上好的关东辽尾,说带回去孙儿磨磨性子。
市集里酿酒的小桃花也悄悄过来了,提着一坛桃花酿,羞羞答答地要一沓宣纸,准备趁夜偷偷送到心上人的案头。心上人住隔壁,是东市上摆摊的穷画师。
后山上住着的小狐狸化作风情万种的女子,摇摆着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用山后逮的两只塞住嘴的鸡换了一本话本子,准备学学卖身葬父的故事,去城里吊个如意郎君。
开当铺的黄鼠狼也大摇大摆地过来了,拎了祖母腌的一罐醋鱼,换了几本民间故事,准备夜里回去哄屋里的小崽子睡觉。
……
因着有杭三三在,姜由清发现了另一个新奇的世界。一个关于妖的世界。这个世界,妖并非与人类不能共存。
他们不曾害人,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他们心存善意,他们也想像许多平常人一样,一道感受这大千世界,红尘烟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总有些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要将异类赶尽杀绝的卫道士愤愤不平,他们听闻龙虎山出了个败类,不除妖,反而与妖孽厮混在一起。
他们齐齐涌上龙虎山,要个说法。
师傅师兄也都来了,他们要亲手清理门户。
他们平日里朝夕相对的村民背叛了他们,将他们的藏身之处泄露了出去。
附近方圆百里的妖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了姜由清和杭三三,宛若一座孤岛,相互扶持着。
姜由清的法阵还是被破了,当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躺在杭三三怀里时,他还在喊着,“三三,你走,你快走啊……”
杭三三抱着她的姜哥哥,想用手去捂住他胸口的血,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害人,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三三,如果有下辈子,我愿同你一起做妖……”姜由清握着她的手,露出最后一丝笑意。头一歪,慢慢阖上了眼。
姜由清一死,杭三三妖气冲天,入了魔。
三千青丝忽地散开,她化作滔天巨蟒,将周遭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她恨他们,食之血,啖之肉,也消除不了她心中的恨意。
他们不是觉着她会害人吗?那她就做个害人的妖精给他们看,虽然,他们再也看不见了。
可那又怎样,她的姜哥哥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柏久赶到的时候,杭三三因脱力,化作原形,陷入了昏睡中。他心生怜悯,将她带了回来。
世间事本就难辨对错,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谁又能真的分得清。
他本想着,给她身上施了道封印,就让她在这城里做条无忧无虑的小青蛇。哪曾想,还是让她冲破封印想起了往事。
阿姚昏昏沉沉的,好像在漫天氤氲着的酒气中,看了一段悲惨的故事,哭了一场。待她醒来后,杭三三不见了。
“杭三三去哪儿了?”
“她走了,她说姜由清死之前,答应了她要一同做妖的,她要去找他。”
“那她能找到他吗?”
“或许吧。”
柏久将手里的白玉盏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兔肉放入锅中,想起了那年的冬天。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不知哪家小娘子又在落日登楼,迎风拭泪,等着她的情人回来。
可惜了,有些人,怎么等,也等不回想等的那个人了。
阿姚一时不想说话,只觉着周遭突然有些冷,她起身想将窗子关严实些,忽而听到有人敲门。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短促而又有力。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谁。
门刚打开,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还没等她询问,那人便从一旁钻了进来,将背上背着的一个硕大无比的行囊往地上一甩,随即屁股往凳子上一坐,顺手取了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算到了,我说丰……得了,差点忘了你现在叫柏久。我说柏久啊,你住的这地儿可真够偏的,累死我了。”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眼睛却是骨碌碌乱转,四处观望。
“墨墨,窈娘他们一切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现在她可是九天司命,谁敢为难她。”不等柏久继续问,他又急吼吼地饮了一杯酒,看着阿姚挑了挑眉,“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小姑娘吧,听说你也开了家店,窈娘派我来看看,顺带给你送些东西。”
“你又闯祸了吧,不然这大老远的,你愿意跑这趟差事?”柏久不置可否,眉眼间温和了几分。
陶墨墨打了个哈哈,转过身去,一把揽住了阿姚的肩,自顾自往里走。
“哎哟,可累死我了,来来来,小阿姚,赶紧给你陶哥哥找个地儿歇着。柏久啊,不是我说,你这店可真够难找的,连个名字也没有,是没想好还是怎么的,不然用我的大名啊,陶陶居怎样,保管生意兴隆……”
碎碎念叨声渐渐远去,柏久立在门前,忽而伸出了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握住些什么,空空的。终究是,往事只成清夜梦,他什么也没能握住。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新的一年啊,只愿她,诸事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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