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姚从清水河路过的时候,杭三三正将自己的尾巴往草里藏了藏,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美人脸。
“哟,阿姚,今儿又带什么好吃的了啊。”
阿姚默念了三遍,我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随即加快了脚步,拎着食盒面不改色窜了过去。
柏久最近迷上了钓鱼,常常往树荫底下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瞅着日头差不多了阿姚就拎着食盒去给他送饭。
她虽然有些可怜杭三三被困在这清水河,可一想到柏久那清冷的性子,还是决定不去触这个霉头,离杭三三远些。
柏久将杭三三带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条巴掌长的小青蛇,迷迷糊糊的,终日躲在房梁上睡大觉。阿姚见她生得细小柔弱,心生怜意,便时不时爬上去给她喂些清水和吃食。
哪知过些日子,她忽地幻化出了一张美人脸,拖着半截蛇尾巴出现在阿姚床头,咧着嘴直乐呵,惊得阿姚险些从床头跌了下来。
杭三三脑子有些糊涂,似乎忘了好些事。只记得,自己是条刚修炼成精的青蛇妖。
她似乎对自己这新的身子很是稀奇,拖着长尾巴在店里窜来窜去的。吓走了好些客人,柏久便不许她白日里出去。
杭三三虽然一脸不愿,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夜里兴致勃勃地窜四处闲逛。
也不知她夜里爬了哪处大户人家的墙头,遇着个伤春悲秋的小姐,躲在房梁上,听她念了好些戏文。赶巧那小姐最近痴迷话本子,里头有个白蛇精和书生在断桥上上演了一出感人的故事。
一时兴起,她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好奇地问那小姐去哪儿可以遇着这年轻的书生。可怜那小姐正迎窗拭泪,忽见一张美人脸从窗前探下来,吓了好大一跳。
小姐抚了抚胸口正欲喊人,又瞅见半截蛇尾巴在底下晃来晃去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闭过气去。
眼见着镇子里有妖的传闻愈演愈烈,方士和道士来了一波又一波。柏久出门险些被迎面卷来的符纸黄灰迷了眼,忍了又忍,还是将杭三三丢到了清水河,施了道结界,不许她出去。
杭三三自觉心虚,倒也不生气。她只记住了一点,妖,生来就是要和人在一起的,不然那将毫无意义。
因着这个执念,她天天躲在芦苇丛里,探出一张脸,总指望着能遇到一个书生,俩人发生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当然,前提是书生不畏惧她那半截蛇尾巴。
那几日,柏久得了个新的酿酒方子,催着阿姚试试。
水是昆仑殇,柏久从封使君那儿要来的。这水可难得,得派人日日守在黄河中流,天明之时以葫芦接河源水,一滴一滴落下,日出则散,一日也不过七八升。
沉淀一宿之后,水色如绛。据说酿出来的酒,无比醇香。
酿制的法子也新奇,不似平常酿酒需要曲和蘗。而是将糯米杵成粉,滴入胡蔓草浸出的汁水,拌在一起捏成粉团,放在蓬蒿底下不经日晒。
阿姚觉着甚是新奇,日日扒开蓬蒿叶子瞅瞅,一脸狐疑,“你这法子行不行?”
“这是封使君教我的,料他也不敢骗我。”柏久倚在长榻上,手里举着一卷书,眉眼都没抬一下。
阿姚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封使君也真是可怜,久居多年,不知世事。那日从南海赴宴归来,一时口渴便想着云头上落下来歇歇脚,本以为是个荒野小镇随便寻个小店,哪知一进门便碰着了柏久。
怀里还没揣热的一葫芦昆仑殇还有新得的酿酒方子也孝敬了这尊大神,简直就是上赶着来送东西。
想着封使君临走前那满脸肉疼的模样,阿姚不禁对那揪掉好些胡须的老头心生同情。
糯米团子没什么变化,顶头盖着的蓬蒿叶子倒是被日头晒得蔫巴巴的。过了半月有余,阿姚一起床便闻着院子里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酒香。
待她循着香气跑到院子里时,柏久已经好整以暇地蹲在那儿了,“你瞧,可见这法子是有用的。”
小银勺挖下一小块发酵好的糯米团子,放入白玉盏中,倒入昆仑殇,浅浅至杯边。奇妙的香气汇集在一起,盘旋而上。
那香气不似寻常酒水,吸上一口沁人心脾或是令人一凛。它像是有迹可寻,循着房梁蜿蜿蜒蜒,飘到哪儿,便沾染到哪儿。牵着人心底柔柔软软一团,醉得人眉眼生光,满口生唾。
饶是阿姚不喝酒,也被勾出了些许馋意。
窗外霰雪纷纷撒撒飘了进来,覆上了红泥小火炉。炉子里烧着红炭,铜锅里沸着热水,片得薄薄一层的兔肉匀匀摆了一碟。小碗里搁了葱末,姜丝,橘皮。青青翠翠,明艳可爱。
阿姚一边用筷子扒拉着兔肉,撇了撇嘴,“下雪天里总吃这拨霞供,你也不腻。”
“故人所教。”柏久望了一眼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倒是难得露了几分笑意。
阿姚觑着柏久没注意,偷偷摸摸捏着手里的白玉盏,侧着身子正欲啜上一小口,只听得“哐当”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裹挟着风雪冲了进来,直直破门而入。
“杭三三?”
阿姚惊得手一松,杯子坠了下去,却在落地之前被柏久一抬手给接住了。
“这玉浮梁,小孩子可不能随便喝。”
眼前的杭三三阿姚从未见过,模样同她往日里完全不一样。
一头乌黑青丝没有好好挽在头上,发髻松了,长长的蛇尾也不见了,一袭青衣满布暗红的血渍,似黑夜里团团盛放的妖冶。
她一步一步迈了进来,手里执着剑,嘴角滴着血,眉眼间满是凌厉。
“我到底是谁?”
“杭三三,你怎么了……”
柏久盯着她,叹了一口气,“这结界终究是没能困住你。”
“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一直做梦,梦里我在吃人,梦里还有一个书生……为什么,为什么,那不是我,可那女子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柏久将那白玉盏递了过来,“既然你想起来了,那我也不再拦你。给你,你想要的答案。”
杭三三一口饮尽之后,被封存已久的记忆循着酒气,一声声,被唤了出来。
似乎有人在甜甜地喊:“姜哥哥,姜哥哥,你等等我啊……”
——
故事的开始,也是个下雪天。
一尾快被冻僵的小青蛇被路过的小道士救了,裹在衣服里偷偷带进了道观中。
小道士唤作姜由清,原本是个农户家的孩子。村子里瘟疫肆虐,病死了好些人。路过的龙虎山道长心善,见这孩子倒在路旁,一息尚存便救了回来。
道观不大,相传祖师爷曾经力战东海大妖,可惜后来门派一日日落败了。师兄们随着师傅平日里出门在外,以捉妖为生,道馆里只剩了小小的少年。
许是身世凄苦的少年缺少玩伴,见那青蛇可爱,便趁师兄师傅不注意,将它养在了道观里。伴着他一同打坐,一同研习经书,风里雨里一同长大。
也不知是那道观人杰地灵,还是姜由清根骨俱佳,依着祖师爷留下来的典籍,他学了些捉妖的本事。
而小青蛇躲在道馆里,忽的一日竟也化了形,成了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小青蛇化形那日,姜由清正在用朱砂画着符箓。初初眼前突然出现青衣少女时,他捏了符咒怒目而视。
“大胆妖孽,竟敢作乱!”
随即他便惊掉了下巴,那青衣少女抱住了他,甜甜唤道:“姜哥哥,是我啊,我是小青蛇啊!”
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青蛇,居然化形成了青蛇妖。自诩为捉妖天师的姜由清头疼了好几天后,还是决定偷偷瞒下来。
“妖又怎样,妖也有好有坏,我们要捉的,当然是坏的妖!既然你成了人,就该有人的名字,你就叫杭三三好了。”
小小的少年红着脸,感受着怀里暖暖的体温,将年少隔壁邻居家小姑娘的名字给了小青蛇。那一场瘟疫死了太多人,包括他曾经爱慕过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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