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入了秋,傍晚的天儿有些凉爽,李叔躺在门前的藤椅上磕着瓜子,觑了一眼正兀自发呆的青衫男子,冲君泽努了努嘴。
“呶,你瞧,又是一个被情爱迷了眼的痴情郎。”
君泽有些羞赧,总觉着李叔话里话外的“又”字还有些别的意思,没有接茬,笑了笑便赶紧低头往账本上凑。
李叔觉着无趣,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脚尖微动,一块碎石子不知从哪儿出现,嗖地一下飞了过去,击中了青衫男子的小腿。
男子痛呼一声,瞬间清醒了过来,瞅了瞅日色,惊道:“怎的天就黑了!”
“任小哥,怎么的,还在想你那相好的?”
任禾清秀的脸上凝了几分愁色,垂眸望着纸上乌黑一团,叹了口气。乌丝栏纸上墨渍氤氲开来,凝成了团团黑云,沉重得似他此刻的心情。
他已经在如意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了,提笔想写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这已是他到扬州的第二个月,他受命南下采集诗文,按理来说,每到一处,最多不停留半个月,上个月末他就该收拾行囊离去的。
偏生他一路往南行到了扬州,便被这雁齿虹桥的靡靡之音迷了眼,恍恍不知归路。往日里的清明此刻都化作了糊涂,随着金乌一点点往西坠了下去。
“我说任小哥,那翠月楼的柳姑娘还是不肯跟你走?”
“她不肯走,任我费尽了口舌,她也不肯同我离去。”任禾眼里漫了几分萧索,似在自言自语,“她若不肯走,我又如何忍心独自离去……”
声音愈见轻微,仿佛要消散于这散着凉意的秋风中。
李叔扑哧一声乐了,见了君泽埋怨的眼神,连忙咳了咳,掩了嘴转过身去。
这世间被楼子里的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故事,他也见过不少。情情爱爱见得多了,也就总结出经验来了。
难得有情郎,少见忠贞女,左右离不开口蜜腹剑与忘恩负义,一场你拆我挡的博弈之后,大多是美人迟暮,秋扇见捐。
像任禾这般,对楼子里的姑娘情真意切,并且费尽周折想帮人家脱了奴籍的,已属少见。
而更稀奇的是这柳姑娘,有正经的官人愿意替她脱籍并明媒正娶迎进门去,这等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却弃之如敝屣。
果真是久不出山,早已不知世道几许了。
东南妩媚,雌了男儿。
也不知从哪年开始,战事停歇。偏安一隅的江南民风日益绵软,不光女子涂脂抹粉,好儿郎们竟也开始扭捏起来。不提枪,不习武,摇着纸扇纷纷一头扎到好山好水的温柔乡里。
圣上向来重文轻武,预备充实崇文院,便遣了风人到各地采集诗文,收集些文人们歌功颂德的好文章做标榜,编载成册,好粉饰这早已千疮百孔的太平。
任禾便是委派至淮南道一路的风人,他原本是崇文院的执笔小吏,因文思敏捷,颇受上司赏识,便被指了这重任。
他踏着旖旎春色一路往南,待抵达这扬州已是暑气蒸腾的六月天儿。原打算待上半个月便继续往南走,没曾想,一次受邀赴宴时,遇上了翠月楼的花魁娘子,柳端绮。
自古才子皆多情,任禾也不例外,听这柳端绮唱了几回曲儿,便将山河锦绣通通忘之脑后,眼里只有她的一颦一笑。
说起来,这柳端绮也是翠月楼响当当一位奇女子。虽然入了娼籍,却早已不卖身,而是凭着一把好嗓子于宴席上给贵人们助兴,生生于这纷繁芜杂的风尘路上博了个好名声。
时人听了她的大名,无不伸出手指赞一声,柳姑娘。
《周孛太尉》,《崔护觅水》,当垆卖酒的卓氏女,破镜重圆的乐昌公主……经她改编之后,唱出来总是让人身临其境,沉浸在故事中久久不能转圜。
身段可曲直如莲不蔓不妖,或柔媚似柳临水照花,嗓音清丽婉转,听得多愁善感的任禾几次当宴落泪,酒至酣处摔了白玉酒杯击节而赞。
“不图身富贵,不去苦攻书,但只教两眉舒。”
此后任禾便时常去往翠月楼,他这彬彬有礼的清秀俊公子也得了柳端绮的青眼,俩人引以为知己,时常曲赋相和。
眼见着离去的日子在即,任禾割舍不下这红颜知己,更是提出要帮她除了娼籍,八抬大轿娶回家去。
他原以为柳端绮会满心欢喜地答应,谁知道一腔热血却被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给泼凉了。
听闻他要给她赎身之后,柳端绮一改往日的热情,派人给任禾送了一张梅花笺纸,此后便闭门不出。
“一歌尘缘误,一曲教郎怜。愿郎辞不顾,还君双明珠。”
任禾收到梅花笺纸后,在如意馆大醉了三日,眼见着人也消沉下来了。
他虽然不知道柳端绮为何不肯跟他离去,可他别的毛病没有,唯有一样,那就是死脑筋。他始终不肯放弃,一日一日盘旋在这扬州城里,每日都去翠月楼门前等上几个时辰,尔后便意志消沉地去饮酒。
柳端绮最喜欢如意馆的松醪(láo)春,由松膏入江米酿制而成,甜中泛酸,适合女子饮用。她隔几日便会遣了侍女来买上一小坛子,任禾便日日在如意馆等着。
一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这日君泽正在埋头记账,听得门前一阵喧哗。抬眼看去,发现任禾鼻青脸肿地被人抬了进来,已经是出气息的多,进气的少了。
一问旁边哭泣的书童,才知道任禾这桩祸事,又是因为柳端绮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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