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尔朱来自于二十年之后,她费尽心思回到二十年前的扬州城,是想改变一个人的命轮——顾孟平。
尔朱与顾孟平相识于京城上方寺,她的原身是一尊右旋白螺,作为佛教“八吉祥”之一的圣物,供奉在寺中。
那时节,注辇国使节千里跋涉而来,献上佛舍利一尊、贝叶梵经四十夹,并法螺、法轮、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等“八吉祥”八样圣物。
使节中有一得道高僧唤作那先,在注辇国时便守护着这“八吉祥”,夜抄经书,日诵梵经,来朝途中仍不忘一路宣扬佛法。
那先半道上经过一个疫症肆虐的村子,不忍百姓受苦,便持了法螺承上天甘露,以自身血脉为药引,广诵佛法后施药于百姓。
村子中有一对男女,碍于门户偏见不得在一起,男子得了疫症之后,女子日夜于那先帐篷前磕头求药。奈何男子病情过重,没等那先施药便去世了,女子悲愤之下,一头撞死在门前护卫的长刀之下。
后来村子里的疫症根除之后,那先却因心力劳损,形容枯槁日益衰败,临死前忽然回光返照,命人将“八吉祥”捧了过去,依依不舍地将八件法物一一看了一遍。
最后看到法螺的时候,那先惊住了。洁如白玉的法螺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揩拭不去的血痕,如朱砂守宫,又如桃花微捻。想必是那日他于帐前制药时,女子身上的血溅上去的。
那先注视着法螺良久,最后才摩挲着法螺悲声叹息:“这是你的劫,去吧。”
此后,尔朱便渐渐修得灵识,待到上方寺时,已经能脱离法螺,修成人形了。
她与顾孟平的相识,说来也是缘分。
因着上方寺夜里烛台翻倒起了一场大火,将西殿中的壁画给烧了,宫中将作监便派了几个小匠人到上方寺修缮。而顾孟平,正是将作监派去的一名画师。
顾孟平喜欢夜间作画,便时常擎了灯烛夜间外出。赶好西殿被烧掉的只是一角,其余两面的壁画尚存完整,顾孟平便时常夜里独自前往西殿描摹。
秀骨治像的菩萨,棱眉鼓眼的金刚力士,逸笔草草的篙山神送柱……也不知是哪朝的画师留下来的画作,堪称精品,无一不令人肃然起敬。
顾孟平看得如痴如醉,看到兴起处,便点了灯将白纸一铺,趴在地上开始临摹。画到尽兴处连连称赞,高声酣唱,寺里的小沙弥也见怪不怪了。
尔朱从供奉“八吉祥”的东殿出来晃悠的时候,时常能听到夜半有人击节而赞。久而久之,她也对那声音有了兴趣,便选了个月色正好的夜晚寻了过去。
初见时,她只当顾孟平是个狂士,披头散发一副癫狂模样。一时起了捉弄之心,便悄悄附身于壁画间,挽了白练梳了高髻。
哪知顾孟平并没有受到惊吓,只是在突然看到她时,惊喜异常,立即挽了长袖研磨画了起来。
尔朱这才知道,像顾孟平这等画痴,眼里世界是割裂开的。常人看到的是一幅完整的图案,于他而言,眼中只有明艳的色彩,各式的人物线条,翻飞的衣袂。
待顾孟平画好之后,尔朱看了一眼,随即被画中女子的模样惊住了。她从未好好照过镜子,也从不知自己是美是丑。当一个真实的自己站在一侧看画中的自己时,她突然就觉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她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段灵识,不是法螺衍生出来的一个灵体。她是真实的,是能附着于纸上,以色彩泼墨勾勒演绎的。如同万物有灵一般,她也是有生命的。
这种感觉是新奇的,让她欣喜到隐隐想要落泪。于是她情不自禁从画壁中走了出来,盈盈拜倒在地,感谢顾孟平赐予了她新的生命。
顾孟平起先被吓了一跳,可听尔朱说完身世来历之后,很快又释然了。他本是豁达之人,万物皆有灵,更何况这等供奉于上方寺的佛门圣物。
后来,夜半无人时,尔朱便时常溜到西殿看顾孟平作画。时间一长,她也好奇,为什么以顾孟平的画技,却甘愿委身于小小的将作监做一名毫不起眼的匠人。
而顾孟平的故事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性子耿直得罪了贵人,遭人陷害罢了。可他也不愿意回扬州,不愿意蜗居于江南水乡里沉睡了斗志。
天地是广阔的,是美好曼妙的,尤其京都。各国云集,各色的宫殿寺庙,积累了数百数千年的文化缓缓铺开,无数前人大师的心血凝聚到薄薄的纸上,涂抹在青砖粉黛间。
他虽然只是小小的匠人,可因为差事需要,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画作,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满足了。
不知不觉中,尔朱对顾孟平产生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依恋。她深知他的渴望,深知他内蕴的才华。
世间唯有她懂他,也只有他知晓她。
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上方寺的壁画,因着年代久远,材料稀缺,修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间,顾孟平给尔朱画了无数张画像。有不谙世事的她,端庄圣洁的她,娇媚的她。
顾孟平的笔下,有尔朱无数种模样。在画像中,她体验过无数种人生。尽管,她从未出过上方寺的大门。
为了保护佛舍利与“八吉祥”不受邪祟侵染,寺庙四周早已下了禁制,所以尔朱一直以来只能在寺中活动。
待寺中画壁修补完善之后,顾孟平再也没有借口随意进出上方寺,也就意味着两人将永远不复相见。
尔朱试过一次次强闯阵法,可虚无缥缈的器灵又怎能敌过高僧诵过的黄符?就在两人分开一个月的时候,尔朱再一次见到了顾孟平,头顶戒疤眉目舒朗的顾孟平。
原因无他,他自愿剃度为僧,入了法门。他本就聪慧,得了寺中方丈的青眼。而唯一的代价就是,作为寺中供养的衣钵弟子,终生不得嫁娶,终生侍奉上方寺。
若是如此也罢,尔朱毕竟还能陪着顾孟平相伴到老,两人还能得偿所愿。
可惜两人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因着顾孟平夜里时时外出,引起了他人注意。最终,尔朱被人发现了。
方丈大怒,佛门圣物修成人形本不易,若是潜心向佛还好,可这器灵却被人世间的情爱迷了眼,以致于白玉法螺蒙了尘垢,不再洁净,也就失去了作为佛门圣物的意义。
后来,尔朱被方丈以阵法拘了起来,顾孟平也因蛊惑之罪被驱逐出寺。
大千世界,弱水三千,他本可逍遥度日。
可惜,他喜欢上了一个唤作尔朱的灵。
“他本有机会飞黄腾达的,他有数万条路可以走。是我,是因为我,我害了他。”
尔朱说到此处已经潸然泪下,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注定是一场悲剧。
顾孟平不甘心,他效仿前朝高僧,自绝五朱贯,除掉甃子衣,径直云游去了。
苍茫岁月里,他日复一日地跣足破衣而行,冬日覆雪,夏日暴晒,餐风饮露,行走于山川各地。
他每到一处,便与人辩经,与人探讨佛法,向世人讲述尔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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