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当初是你闹着要娶淑宁进门,也是说你喜欢她,这辈子非她不娶的啊……”
方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想伸出手去摸他的头。手伸至一半,忽而又顿住了。
小时候,俊儿仗着是家中独子,到处闯祸,闹得家中鸡飞狗跳的。相公那时候忙着在外头做生意,也无暇顾及家中,只得她狠了狠心施家法处置俊儿。
那时候的俊儿跟现在一样固执,总是昂着脑袋,噙着泪花死活不肯认错。小小的人儿,跟个面人儿似的,看得她心都化了,打完之后总是忍不住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低声安抚着。
一道一道的,青黑的头发在指尖缠绕,轻易就能勾起她心中的柔软。
这一眨眼的功夫,俊儿都已经当爹了,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妇人了。
早些年,方陈两家一直是生意上的对头,茶事上生了不少过节。偏生俊儿看上了陈家的小姐,俩人情投意合,瞒着双方父母偷偷便订了终生,甚至以绝食抗议。
那时,他也是将自己关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滴水未进,也如同今日般苦苦哀求自己。相公恨子不成钢,一怒之下挥袖而去,她望着昏迷在床的儿子慌了神,第二日便亲自带了媒人上门求亲,低声下气地赔了好些好话,这才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抬着新媳妇进了门。
谁知新媳妇进门,性子骄纵,任意妄为。为了让他们夫妻和睦,家中太平,她将家中掌事的钥匙和账本全交了出去,搬到东南角的宅子里,寻了一方安静。
这么些年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儿子又一次的执拗。所以她最近一直在想,当年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方老爷垂着脸,嗫嚅道,“娘,你不知道,她是越来越过分了。早些年,不让我纳妾就算了,房里的丫头净拣些丑的放着,生怕我哪天瞧上了。你看我这都三十好几了,才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以后方家的香火可怎么办。您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我早就被人笑得抬不起头了。”
方老夫人怔怔道,“你当初娶她的时候,不就是看她性子活泼可爱,天真率性吗。过了这些年,怎么都反过来成不是了。这男人,果真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说着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泪悄无声息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方老爷慌了,连忙解释道,“娘,你不为我考虑,总得为咱们方家考虑啊。难道您想让琴儿招赘,以后万贯家财都落入他人手中吗?”
看着母亲独坐一边暗自垂泪,方老爷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心中盘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娘,难道您也希望咱们方家绝后吗?”
暗夜里忽而有雷,倏地一下,闪电劈了过来。方老夫人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了。
次日,老夫人把方夫人喊过去,在佛堂里待了一天,方夫人出来时,双眼红肿,出门几步之后忽然掩面大哭,一路哭着跑了回去。
白姨娘进门那日,老夫人隔着垂花门,站在紫藤边上远远看了一眼。白姨娘一身白衣,风姿绰约,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像极了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白姨娘入了方府之后,倒不像传言中的狐媚惑人,每日必亲自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虽说夫人时不时找茬立规矩,她也并没有借着老爷的宠爱恃宠而骄,乖乖巧巧的,丝毫没有怨言。
府里的下人是极其喜欢白姨娘的,相比于女主子动不动就非打即骂,这位新来的姨娘不仅脾气好,更难得的是手头宽松,经常在院子里走动,和她们聊家常儿,一时兴起便赏些东西。
夫人一听,更是暗中拧了帕子,咬碎了一口银牙。
白姨娘过门没几日,赶巧那夜雪下大了些,将方家祠堂屋顶上的瓦给打落了几片。为免祖先怪罪,管家回禀夫人后,次日一大早便请了泥瓦匠到家中修缮。
好巧不巧,这泥瓦匠刚爬上房顶,就被突然蹿出来的一条小白蛇给吓了一跳,一脚打滑跌落到祠堂后方一口枯井里。井里填着厚厚的稻草,顶上还积着雪,泥瓦匠倒也没摔出什么事来,就是把随身带着的铲子给掉了。
泥瓦匠在井里拍拍打打寻铲子时,无意中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白骨。
衙门派人将尸骸敛了回来,经仵作查验尸身后发现,这尸骨是一名女子,大约死于三十年前。而尸骨身边还有一白玉镂雕双鱼式香囊,经人细细辨认之后发现,这是当年方老太爷身边的婉姨娘随身佩戴之物。
婉姨娘当年是方老太爷身边最受宠的姨娘,入府不久便有了身孕,后来不知怎的,快要生产的时候跌了一跤,很快便产出一个全身青紫的男胎,胎儿出生后身体孱弱,没熬过当夜便死去了。
婉姨娘身子养好之后,没多久也失踪了。当时府里还传闻,婉姨娘遇着旧时的情人,自觉无颜在方府待下去,卷了财物跟个唱戏的跑了。谁曾想,却是悄无声息地死在方府祠堂的枯井里。
方府接二连三的变故发生,方老夫人惊惧之下,很快就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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