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方老夫人一心向佛,所以常年茹素,方老爷却是个彻彻底底的肉食者,无肉不欢。而方老夫人有一点是整个方家都闭口不提的,她与方老爷一样,二人都喜食蛇羹。
仆妇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太守夫人忍了怒气,有些坐不住,悄悄让身边的婆子把窈娘请了过来。
窈娘一过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先给老夫人行了个礼,笑着道:“今日老夫人设帨佳辰,窈娘在此恭祝老夫人富足安康,松鹤延年。”
说完望着一桌子菜,慢慢解释道,“窈娘早就听闻老夫人慈悲为怀,素日不食荤腥,不敢造次,特地精心准备了今日这一桌子素菜。您看,这桌上的鸡鸭鱼肉并非真正的鸡鸭鱼肉,都是用面粉、豆腐、玉兰、笋片做的,只不过拟了个形罢了。”
窈娘一边说着,一边卷起衣袖,取了汤匙轻轻将鸡肉拨开,中间的骨头处赫然藏着一根竹笋,点一点,还微微颤动着。
“早就听闻有寺院里的素菜做得极佳,就是用面粉此类寻常物事拟鱼肉的形,没想到今日见着了,我先尝尝看。”方老爷早就按捺不住了,用勺子舀了一勺蛇羹到碗里,吹凉之后放入嘴中,眯着眼睛。
“嗯,口感细腻,余味绵长。咦,不对,这就是蛇肉的味道啊!”方老爷举着汤匙凑到眼前细看,瞪大了眼睛疑惑道,“这要说没有真的蛇肉在里边,我是不信的。”
窈娘早有准备,让厨房里打下手的方家厨娘端了一个篓子出来,从篓子里摘了一株草举到灯下让众人细看。
这草通体细长,叶子边缘稍稍有些卷曲,呈深绿色,看起来也就是寻常模样,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厨娘看了窈娘一眼,眼里满是钦佩,“窈娘子没有撒谎,我们都可以作证,这蛇羹里头根本就没有蛇,关键是这蛇舌草。也不知窈娘子打哪儿寻来的,说是群蛇常聚之地就有,蛇行过后会留下涎液在上头,将这蛇舌草煮水过后,以水做羹汤,自然就有了蛇肉的鲜美。”
众人闻言,这才一一动筷,吃了几口之后纷纷赞叹,一桌素宴倒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鲜美异常,没有食肉过多的稠腻感。
老夫人尤为开心,饭后召了窈娘过去,慈眉善目地拉着窈娘的手拉拉杂杂叙了半天话,临走之前,又赏赐了窈娘好些东西。
君泽看着一桌子的东西直犯愣,啧啧称赞,“这方老夫人果真如同传闻中一样乐善好施,就做了一顿素席,居然赏了你那么多东西!”
窈娘闻着自己身上沉郁的檀香味,嗤了一声,拣了一串珊瑚十八子手串于手中,细细看了看,“你以为这桌菜是那么容易做的?你可知方府仅老夫人房里每月消耗的鸡鸭鱼肉就有数百斤,况且你看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若是常年茹素,会如此健朗?”
君泽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窈娘的话。
窈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是吃素,只不过这一道素菜,足足抵得上寻常百姓一月的用度。平日里的素菜翻炒,都是用鸡鸭鱼肉熬成的浓汤调味,取其汤中精华,将肉舍弃。这些因做一道素菜而舍弃的鸡鸭鱼肉就不知有多少,无辜被宰,岂不是冤灵?
“就拿一道简单的太史五蛇羹来说,平日里做这菜,就先需要集齐眼镜蛇、金环蛇、银环蛇、水律蛇、大黄蛇五种蛇,还必须是深山水泽里出生一百天的幼蛇,用磨碎的鱼翅并新笋、香芃、蘑菇、五香腐干切成丁,加入鲍鱼、木耳、老母鸡等炖成汤。
“然后将所有材料捞起用手撕成丝状,再用文火炖上一夜,取了纱布将汤滤清后,残渣丢掉,剩下的汤汁勾茨粉推成羹。你说有蛇,什么也看不到,要说没有蛇,又全化在汤里了。那这蛇羹里有蛇没蛇,沾没沾荤腥,又有什么区别呢?”
君泽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暗自咋舌,这取些汤汁都费了这么多些材料,那平日里还不知要浪费多少东西。
“这世间大慈大悲的人我见得多了,多得是佛口蛇心的人啊……”
方家这场宴席极为盛大,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交口称赞了好几天。可没过几天,方家又出了件大事。
方老爷膝下无子多年,方夫人早先生下女儿之后产后大出血,伤了身子,这么些年一直在调养,也没调养过来。传言方老爷心疼妻子,这么些年家中也没纳个姨娘进门。眼看着人到三十,方小姐也已经长大成人,都快嫁人了,方老爷突然闹着要纳妾。
若是这妾是身世清白的寻常女子倒也罢了,抬进门生个一儿半女,也算是给方家稀薄的子嗣添后了。
可方老爷看上的,偏偏是路上遇着的一位姓白的山野女子,无亲无故,来历不明。
方老爷入山视察茶园时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被这女子给救了。方老爷见这女子无依无靠,柔弱婉约得像风中的一朵小白莲,不管不顾就把人领进门来,闹着要方夫人给个名分,说是要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方夫人天天哭哭闹闹的,整个方家乱作一团。
深夜,方老夫人让方老爷跪在祠堂,让他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痛心疾首道:“俊儿,你看着祖宗的牌位说说,这事你做得对不对。”
方老爷抬头看了一眼,梗着脖子道:“我没有错,我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女子何错之有?”案台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灵位,昏黄的烛光一闪一闪的,祖祖辈辈的名字被浓墨勾勒过了,静静地镌刻在上头,默默地注视着。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