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孙得禄当时笑道:“若说白马庄地势倒是险僻,但是最要隘之处也不过两处,一名橡树冈,一名红土坂,都是北通口外的僻径。那敌人若败,定向这两处逃走。方爷等到小人家下时,由小人领路踏看,自然晓得。只是李德那厮自雄踞白马庄以来,将那庄院修理得铁桶一般,里面是屋宇深邃,路径曲折,必须有人混入去探明一切,方好插手办案哩。”
大家听了,都为沉吟,江元便笑道:“这个差事算是交给我咧。杀斫的能为我虽没得,若说去探道,随机应变的勾当我还巴结。”胡胜道:“你还巴结什么?你不过巴结去吃柳条面罢了。”原来江元往年随赛秦琼办案时,曾被人看破行藏,一下子捉入去,饱挨了一顿柳条棒哩。
当时江元耸肩道:“胡哥儿,你却不对咱自己人,你不该泄我的底。再者说,话取吉利,俺暗探还没做,你倒诅我准挨揍,够多么丧气呢!
不提大家笑语之下,又议论回办案事体,当即各安歇。且说绳其等次日在东山家小住一日,但见东山忙个不了,一面分遣捕伙先行混入白马庄左近埋伏,一面准备秽水激筒等物,命后发的捕伙们分头暗携去,以备临时应用,又将绳其的乾元镜与江、胡等赏鉴一番。
匆匆之间,一日已过,当晚东山向绳其等说明赴陈家沟的路径。次日,绳其、楚材早起结束,暗带刀剑并应用之物,都扮作猎人模样,头戴青布绞翅巾,身穿土色布密扣衣裤,腰束皮带,脚下是踢死牛鹰嘴式的搬尖洒鞋。两人打扮已毕,相顾之下,端的是两个威凛凛的少年。
东山正在拊掌称善,恰好江、胡两人踅入,江元便吵道:“方爷这个小白脸子却不成功,若被邬三娘张见,怕不要一口水吞了你吗?”说着,从怀中掏出个纸包儿,里面却是锅煤灰,拈起一些向绳其脸上一抹,又取湿手巾一阵揩抹,登时,成了个晦气脸儿,于是大家笑过一阵。
绳其道:“江兄这一手确有见识,但是江、胡两兄怎的乔扮呢?
江元道:“天机不可泄露,须提防那厮们有顺风耳哩。”
不提大家谈笑间当即分手,且说绳其等出得州城,直奔北路踅出数里,登高回望,只见那弹丸州城宛在群山环绕之中,端的是陵寝山川,气象阔大,向东北一带望去,越发地山势苍莽,一处处长林映带,弥望无际。两人且行且观山景,楚材不由叹道:“俺往年曾到过江北滁徐地面,那所在山川雄秀,自古见称,似乎还不及这里哩。”说着,慨然四顾,浩然长叹。
绳其只顾了四外浏览,也没在意,便依东山所示路径,向正北行去。日方将午,已踅过两重岭头,就村店中午尖罢,问起店人来,知离陈家沟还有二十余里的光景。村中贩客们颇多,大概都是赶庙会的,并且纷纷笑道:“咱大家都起个
五更,赶个晚集。”绳其向他们问起庙会,方知昨日业已开庙,十分热闹,于是和楚材出得店来,依然前进行来数里,转过一带坡蛇,那道径越发崎岖,遥望四外山村,都掩映于风光树影之间,各岔路上赶会的人骑,一簇簇蚁儿相似。其间还有些骑驴的妇女们,打扮得村村俏俏、乔乔画画,有的敞露出灰白肥乳喂奶孩儿。有的驴后跟着自己的汉子,便如王小赶脚一般。
绳其等正在观望,恰好从身旁踅过一群油滑无赖,一面望着前面一个骑驴的媳妇子互做鬼脸,一面笑道:“喂,老三哪,昨晚真个写意,俺正怙慑那雌儿没作道理处,偏巧天从人愿,烛都灭咧。你说我可肯老实?直至末后,那雌儿杀猪也似叫起来,我才闪开去,但是我怀中已愣有了一只小鞋儿,你有空到我那里瞧瞧那鞋儿,也不枉你出世为人。”
老三笑道:“放你妈的屁吧!凭你这颗脑袋,就会得那俏物儿?不瞒你说,昨晚上那灯一灭,暗含着可毁了我咧。我那小果摊正在要路口上,当时,人们掐头似的一阵乱踏,噼里噗噜,不但俺摊儿都毁,连我也被压在一个人身底下。百忙中,俺只觉脊背上有两个软笃笃的大妈妈(俗谓乳也)摩擦,乐得我痛也忘咧。不瞒你说,皆因灯没灭时,有个又白又胖的俏婆娘坐在俺摊旁,当时俺以为定是她,便翻身拖起她跑回家去,本想趁闹中乐一下。哪知灯光之下,几乎把我吓杀,你道怎的,原来却是褚大胖子那狗头,正着牙向我笑哩。你说昨晚那场捣乱,不都是那主儿干”的好事吗?绳其等听了,好笑之下,正在不解所谓,只见众无赖发疯似向前—阵跑,顷刻由那骑驴媳妇子身旁刷过。其中一无赖却作怪声道:“你们哪位闹块烧驴吃,驴肚儿发了火咧。”说着,嘻嘻哈哈,竟自结队而去。这里绳其忙望去,不由暗笑,原来那媳妇两只四寸长短的大红梭布鞋子正搭垂在驴上哩。就这行尘岔起之中,两人又已踅出四五里外,但见林麓逶迤,直接前面一处土崖,两旁土石壁立,有如阙门,其中是很阔的一条长沟,四外的行人都纷纷奔向那里。
绳其等见了,方恍然陈家沟命名之意。逡巡间,转入沟中,只见足下都是平沙碎石,两旁土崖上下,杂生短树、藤葛之属,山风一吹,颇觉得阴翳萧瑟。须臾,沟尽,豁然开朗,却又到一山洼之中,正北向烟树郁郁,似是一片好大村落。绳其一面观望,一面依东山指示,寻望陈家沟之间,只见行人遥指那大村落,相与笑语道:“你瞧,真是人旺庄才旺。那里便是白马庄,当人家李一爷没搬来时,老远地瞧那庄中,便穷气冒多高,你瞧如今多么气势,就成了藏龙卧虎的所在咧。”
绳其等听了,方忙向白马庄注目,又一行客叹道:“什么藏龙卧虎,左不过是天高皇帝远,山洼所在,由那没头反叛们胡闹罢了。像老年间,陈家沟这庙会多么热闹,如今却总觉萧疏。再者,往时白马庄村人都是一脚踢不出屁来的老实头,如今就不用说咧,也讲骂大街、打群架,也讲拿刀动斧,也讲小辫一撅,站在当街,谁要问我,”我是他爹,他瞧瞧,还有王法吗?又一客人道:“依我看,你大家少说闲话,年头憔悴不是玩的,便是昨晚那阵瞎摸海,多么玄虚。今晚咱大家都须留意哩。”
一路说话之间,群趋向稍东的—处村落,绳其就人问讯,知那稍东村落便是陈家沟,于是逐队行去,日斜时分,已届村头,这时望那白马庄,距陈家沟不过二里之遥,端的是地据山险,有些气势。
绳其等不暇细看,逐队进村,只见街坊上游人杂沓,摊贩错落,便如市场一般。住户妇女们都扎括得光头净脸,迎门笑语。那街道迤东,早现出一片庙场,棚幕云连,红尘四霈,从一片嘈杂叫卖声中,还夹着锣鼓喧闹,都是些江湖技艺人等。绳其等先向庙行去,果见棚肆中皮货甚多,须臾,踅近庙前,却见那庙地势甚高,庙前一层层都是贩肆,高下错落,倒也别有奇致。那庙之左边,还搭有一处精致席棚,棚内外是悬灯结彩,桌椅整齐,里面还有三四个首事模样的人,挺胸腆肚地坐在那里,话话而谈。绳其料那席棚是首事人落座之所,并接待弹压庙会官人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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