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等听了东山说罢邬三娘摆布富家子之事,正在相与诧笑,只见一个捕伙踅入,向东山道:“好叫刘爷放心,那关外秦爷的伤痕业已止痛,不打紧的咧。”
东山道:“如此甚好,你便去嘱秦爷安心静养,便请得江爷、胡爷来,大家吃酒。”
那捕伙唯唯退出,绳其便道:“这秦爷是哪个?莫非便是俺所见的”车上带伤之人吗?
东山笑道:方兄,且莫打岔,那贼婆娘的故典还没说完哩。当时,邬三娘既在直隶又闹得声名远播,久而久之,那卖艺班中人也自觉察出她是女盗,又适值在某县做了案件,被捕役跟缉下来。那班主也是个健男子,既自负勇力,又贪图了官民悬缉的赏格,便暗地会合了跟缉的捕役,大家商议,想计捉三娘,定的计由是班主将三娘灌醉,即便大家里应外合地一齐动手,哪知事机不密,却被三
娘暗中晓得咧。
好狠婆娘,当时她不动声色,只作不知,及至一晚上,班主请酒,三娘暗带短刀,欣然就座,可怜那班主死在眼前,还高兴异常。因为劝酒须用多人,便命妻女并两个儿子一同入座,一来劝酒方便,二来人多势众,好捉三娘。那三娘却不在意,不待人劝,只顾了酒到杯干,班主等见她吃得爽快,正在暗喜,不想三娘突地变了面孔,一面价喝破班主之计,一面抽刀排头杀去,顷刻之间,那班主一家同时毙命。
这时,捕役等伏在院墙外,还在呆等那班主呼哨为号,既闻得院内跌撞之声,便以为是三娘扎手,和班主动起手来。捕役内有个楞汉,便猛地蹿上墙头道:‘喂,某班主怎的咧,差事扎手吗?’一言未尽,后面众捕忽闻他啊呀一声,登时栽落。大家趋近瞧时,只见他一张面孔血漉漉的,身旁数步外,还滚着一颗人头,便是班主的。
这一来,众捕大惊,忙奋勇一齐跳入搜捕时,哪里还有三娘影儿。只有班主一家尸横在地,从此三娘即便遁迹关外。起初是行踪诡秘,招了个无赖少年假做夫妇,流转各处,或操巫术,或设艺场,借此隐住身儿,探准了富家巨室,便去惠顾一下。因她踪迹蓬转,倒也没人理会。不想来至海州地面,却闹了个血淋淋的大案。
原来那关外地面,人性好武,素多豪霸,其时海州三台镇上却有一家豪族罗姓,兄弟三人都习得好拳棒,练得水牛似的气力。长名罗大维,当着本镇地保;次名大经,是个泼皮武秀才;三名大纪,却游手好闲,专在三瓦两舍寻花问柳,设赌放局,做他的无赖营生。维、经两个虽然豪横,有时还能给本镇做些正事,因为他颇有牙爪,那四外的贼盗们都不去镇上踏脚。唯有大纪,专以遇事生风,又复渔色无厌,虽不致抢男霸女,但是有姿色的妇女落在他眼中,便要不妙,因他有财有势,必要设法儿捞摸到手,当地人赠他个绰号叫作花太岁。
这三个宝贝筑起城宅,广结党羽,家中富有金银,各置娇姬美妾,在三台镇上真个是说一不二,跺跺脚四街乱颤,平日价许多的非法行为,不一而足,人称罗氏三雄,提将起来真是鬼也怕的。
那镇上既有三个哇呀呀的角色,自然就有些捧臀掇屁的下三烂们,帮虎吃食,打着罗家旗号走到街上,居然也横眉溜眼。其中有个诨名叫现世报的,因他老婆被大纪所爱,这小子便大得其意,偶上街坊,很自觉是个人儿似的。但是他那长相儿却十分可笑,生得木瓜似—颗脑袋,因生秃疮,头发脱落,只剩亮澄澄的头皮,偏衬着一条瘦长脖子,一个身躯却臃肿无度,走起路来,蹒蹒跚跚,他也会个三脚猫拳脚,便自诧为罗家拳派。
这日,大纪高兴,又去和他老婆**媾,现世报缩在房门外,虽说是不大理会,但是听到凶实扎耳处,未免也有些立脚不住,逡巡间,悄由窗缝向里张张,不由暗想道:无怪俺老婆向俺吵说,这种钱来得不易。哈哈!好你个花太岁,真不给朋友留面孔,几时又兴出这个花样来咧。说不得,人家有钱只好由他。沉吟着,一面低头踅向街坊,嘭的一声,却和人撞个满怀。那人便笑道:‘现世报,你昏头耷脑地哪里去呀?俺这会子正想寻你玩玩哩。’
现世报一瞧那人,却是花鞋李,因骂道:‘你这厮,寻我怎的,老子今天没高兴,不爱玩,你快些滚蛋。’
李二顺手向现世报便是个脖儿拐,随即拖住道:‘走,走,你不晓得如今南街张家店内,来了小两口儿卖艺的。那媳妇子就别提多么俊俏咧,这会子正在作场,咱怎不张张去呢?’
现世报道:‘不成功,俺这时没带钱。’
李二道:‘不打紧,我的请儿如何?’说话间,拖了现世报匆匆便走。
方踅入南街街口,这里现世报正望着张家店首人众拥挤,又听得手锣响动,只见由对面慌张跑来一人,拖了李二便噪道:‘你来得好巧,快瞧瞧去吧!如今你那赌房里大家滚赌,业已打得山摇地动。你,不去镇压他们,怕不动刀子了嘛!
李二一面被人拖得跄跄踉踉,一面回头向现世报道:‘喂,你老哥先向艺场内坐地等我,我去去就来。他妈的真也凑巧,刚要瞧个热闹,便有王八蛋们来麻烦,这不消说,准是石臭儿和崔大屁股两个宝贝,我瞧他两个昨天在局上都瞪着黧鸡似的眼睛,就有火头儿哩。’
说话间,两人匆匆把臂踅去,现世报晓得李二赌房中常常打架,倒也不以为意。不多时,踅进张家店,由人丛中挤进瞅时,只见店院中,座位摆列,正中一片地,便是艺场,靠北面水桌儿旁,坐着个小媳妇,果然俊美,那场中正有个伶
俐少年,一面大步走场,一面撒珠抛豆般点动手锣,并一面赔笑说道:‘列位请了,俺们初到贵地,诸事多求照应。今天开场,列位须要捧个利市,哪位坐个青龙头座,便请高升,小可这里先有礼了!’说着笑吟吟绕场拱手之间,那媳妇子也便翩然站起,用手中诨扇儿一击少年脑袋道:‘你不会说话,便请歇着。那青龙头座自有大人来坐大位,还用你瞎张罗吗?’说着用扇子一掩嘴儿,水灵灵眼光一转,便笑道:‘你瞧那位老爷子,说了话咧,他说是我倒有意来坐青龙,却
’怕家里炕头上那只白虎不答应哩!—句话招得众观者哄然都笑。
原来,这艺场中青龙座便是第一把交椅,坐这位子须要加倍出看钱,所以众观者列坐虽多,独虚此座。
这时,现世报那小子瞧那媳妇的模样儿,已有些心下模糊,逡巡间,又暗想道:‘李二那厮本是滑蛋,难得他今天请我瞧玩意儿,左右是他出钱,为甚不阔绰一下,闹个场面呢?’想得得意,即便昂然踅就首座。说也不信,那媳妇子居然嫣然一笑,向他点点头儿,要说这一笑,却大有解说,那现世报若是伶俐的,就该晓得人家是笑他其貌不扬,俨以猴儿坐殿,但是他模糊之下,竟以为是美人儿青睐,反越发得起意来。正在伸张瘦脖之间,那少年已置下手锣,打了一套开场拳脚,又拉了一套四门斗儿,端的是熊经鸟伸,十分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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