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笑道:“你别胡思乱想,且帮我压豆腐,赶早市去卖吧。”说着,弯身耸臀,向下一压,连小肚儿都挤在布包上。少时一起身,却招得耿先生几乎笑出,一腔怒气早已化了一半。原来那布包上都是白渣渣的豆腐浆水,弄得那女的小肚下好不有趣哩。
当时耿先生猛悟,转念之下,踅离窗外,暗想道:“如今且好歹地放过这双狗男女,似此恶人,不怕他没得天报,且到家望望,出外暂避,再作道理。”想罢,便一径转步。
如今且说耿先生的娘子当这晚三更打后,没情没绪地独自望了回月儿,正要歇卧,忽闻院后墙上唰啦一声。娘子因仆妇业已歇困,正要自去瞧瞧,忽闻窗外耿先生微笑道:“娘子,这时光还没安息吗?”声尽处,一步踅进,吓得娘子直立起来。只见耿先生秃头跣足,穿一身女衣裤,手内还提着把明闪闪的尖刀,一见自己,不由满面感慨之色,劈头便道:“娘子莫惊,俺今特来走别娘子,你且与我略备衣装银两,事不宜迟,俺须要急速登程。”说着,便坐向榻头,一说自己设计逃押的情形并须即刻出亡之意。
那娘子听还未毕,早已一行鼻涕两行泪地挥洒起来。耿先生摇手道:“娘子不必凄苦,事已至此,只好出亡,暂避恶人。俺没得真罪名,料那恶人也畏公论,不敢来搅俺家属。天可怜见,恶人去任,咱们仍可完聚,如今只当远方游学罢了。”
娘子听了,只顾了含泪点头,倒也无别话可说。于是先与耿先生换上衣履,并寻出帽儿,便匆匆去收拾包裹银两。这里耿先生放下那尖刀,自取了短刀杆棒,一面价扎拽停当。须臾诸物都备,耿先生带了短刀,背了包裹,提了杆棒,只向娘子道得一声:“咱们再期后会!”即便匆匆拔步。这里娘子随后哽咽着,只挣出“保重”两字,那耿先生的身影儿业已翻落后墙之外。
不提娘子对着墙呆立良久,只得掩泪归房,提心吊胆地且听官中消息。且说耿先生跳出墙来,真个是心忙似箭,脚快如飞。百忙中,且思混出城去,再作道理。他知那东城一带城垣有缺坏之处,并且距东城十余里外,便接连一片海滩,沙树丛莽,道路荒僻,可以匿迹,于是便取路向东。且喜这时街上各家儿正在做团圆好梦的当儿,街坊上甚是静悄。
耿先生一气儿跑上城缺之处,方一拄手中杆棒,脚下作势待要跳时,却闻得县衙方面似乎隐隐喧动。耿先生只认是自己事体发作,慌忙之中即便一跃而下,且伏向城壕边听时,却又没甚动静。但是逡巡之间,又觉身后有个人影儿乱晃。回头瞧瞧,不由唾了一口,原来是自己的身影儿被斜月射在一株短树上,若即若离,就似有人影在背后一般。于是略为踌躇,即便施展飞行步法向东踅去。一路怙慑起投奔哪里,好不焦躁。因为在县中朋好虽多,却势难藏身,远投他县,一时没得栖止。
沉吟间踅过五六里,忽闻溪声潺援。隔溪望去,从夜色微茫中,遥见一带远山迎面而起。耿先生踅近溪边板桥,略为歇息,又掬饮了两口冷水,清清神思,细辨那远山方向,却是县东著名的五峰山。
耿先生触目之下,不由暗笑道:“我好发呆,如今俺流转无定,正好去邀游山水,且隐踪迹。但是山深林密,还属那东海崂山,只索去那里托迹,再作区处。”算计已定,不由心下帖然,于是匆匆地渡过桥去,一路逶迤,直奔海滩边的荒僻道径。
约莫又踅过七八里之遥,刚穿过一带黑魅魅的高林,瞧那高岗斜坡上树木丛生,乌隐隐的一片中,似乎现出个斗竿尖儿。耿先生站在树边,正在细辨道径,并怙慑那斗竿所在或有庙宇之间,忽闻后面喧呼隐隐,一阵风处过,并闻有人大呼道:“快追,快追。即有人见她投东去,咱好歹地须捉她回来!”说话间,一声呼哨,其声渐近,惊得耿先生忙回望时,早见一片火燎,飞也似从隔林岔道上转将出来,一径地便奔高林。
这一来,耿先生大骇,百忙中,直趋高岗,想就树木后暂隐身体。不想择地未定,后面呼声业已赶入高林,一条条火燎光影直射到自己背后。于是耿先生急不暇择,方撞到一株大树前,却脚下一蹶。抬头望时,已来至一处破落庙宇跟前,且喜那两扇山门东倒西歪,阶石前便荒草多深,料是没得什么庙祝僧众的。于是耿先生不管好歹,匆匆便入,更不暇东张西望。
方一脚踏入那七零八落的正殿当儿,便闻庙外一阵价脚步乱响,并有人诧异道:“这事也怪,既有人见她投东去,怎的不见呢?不要管她,咱且到庙里张张。”说话间火光照耀,已到山门。
慌得耿先生三脚两步抢入神龛后,向下一蹲之间,却觉得头顶上有物儿触了一下。耿先生忙乱之中哪里理会,急从那龛的裂缝向外张时,只见一片火光中,现出五六个村农模样的人,并且长袍短衣,各色都有,手中并无器械。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儿,生得满面红光,像个财主模样,一面价气急败坏,一面手中颠弄着一只女鞋子道:“真他妈的异样,她既是没向东跑,怎又在半路上拾着她的鞋子呢?”
众人道:“你老且慢着,容姐儿她究竟鞋弓袜小,跑不快路。说不定还在半路上哪里藏躲,咱们也许是赶过了头咧。且到殿内张张,若没得的,咱们回头细寻吧。”说着,便拥了那老者一齐入殿。张得耿先生好不诧异,但是瞧他们形状并听那语气,似乎是与己无干。
当时心神稍定,且在偷张时,便见众人各持火燎,就殿中寻了一遍。其中有一人方要踅向龛后,却被一人拖住道:“算了吧,龛后面便是破院,是没得什么的。”于是大家聚向龛前,略为歇坐。那老儿颠着那只女鞋子,只顾发怔。
众人一面丢下两只将尽的火燎,另薪新燎,一面向老儿笑道:“今晚生这是非也有好处,俺老嫂吃着一吓,以后那股子酸劲儿也该收敛些咧!”众人听了哈哈都笑,便拥了老儿一径出庙。
这里耿先生摸头不着,耳听庙外,知道那班人业已去远,略长身形,正要趋出。忽觉头上又有物儿触着,忙举手一探,只吓得一个箭步蹿出龛后。正是:
亡命来孤客,穷途叹女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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