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财东奶奶一见那钱和干粮,羞气之下,不由晕厥于地。慌得那仆人忙捶唤她醒来,一面叹道:“某奶奶,你有什么不晓得!俺东家那种人,他如何肯怜贫念旧?依我说你早些踅去,不要自寻苦恼。”说着,从自己腰中掏出三四百文钱抛入篮内。
那财东奶奶没法儿,只得向仆人称谢了,掩泪自去。临走时,却指着宅门骂道:“皇天有眼,叫你这对狗男女得发生去吧。”
哈哈,这不过是两句诅语,哪知富户后来竟果得恶报。诸公且往后瞧,这恶报奇特得紧哩!原来这时富户宅中寓居着一人,名叫孙胜,他老子诨号儿“孙寡嘴”,能说善道,是篾片一流人物。起初是在那死过的财东家帮闲,及至富户当了那铺面中的大掌柜的,他便趁热灶钻上前去。小人既合,自然是气味相投,那富户便把铺内管账先生去掉,用了孙寡嘴。这一来两人狼狈为奸,大得其手。
及至铺面将闭,活该横财不发命穷人,那孙寡嘴却一病死掉,捞摸的昧心钱都在富户手中。富户自然是不客气地暗暗笑纳了。便从孙寡嘴原籍家下,叫得他儿子孙胜来料理父丧。
孙胜不知就里,还感激得什么似的。事过之后,即便回家。后来闻得富户发迹,他自恃是故人之子,便投了来,想寻些事做。富户一时间没处安置他,只好暂留他住在宅内。因他在家时素以贩卖骡马为业,颇能蓄养头口,自己有两匹心爱的走骡儿,一向养在后园中,都是自己亲去料理草料等事,颇为劳顿。孙胜既来,便命他经营那骡儿,命他种些菜蔬,就近住在后园闲屋内。
那孙胜有二十四五年纪,生得白皙精壮,且是个伶俐后生。为人又颇勤精干,虽是住在宅内,似乎是吃碗闲饭,大家倒都不厌他。转眼间在宅内半年之久,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这一年,时当夏月,连阴久雨。一日,富户和张姐儿用过晚饭,彼此都洗了个快活澡儿,那张姐儿松绾懒髻,微敞纱襟,着富户笑道:“今晚凉爽爽的,少时咱须安生生睡个自在觉儿。哪个王八才搅人胡闹哩!自己又没本事,却只管向人讨厌。像昨天晚上似的,还没狗眨眼的工夫,你就闹那样丑形儿。”
富户笑道:“你不要打趣人,凡事都有个时来运转。譬如我当年受穷,怎的如今发财呢?便是这物儿,有时淹头耷脑,有时也会出头露面,都是一个道理,没的都像昨晚不成?”
原来这富户中年以后,只顾了耗精疲神地役使钱财,至于床第之间久已是张姐儿的手下败将,所以说这番话自为解嘲。
当时夫妇嘲笑一回,便就榻上安排了竹箪凉枕,随意歪坐。仆妇们送进香茗面水,也便退去安歇。那富户偎着张姐儿,说笑良久,忽想起有笔收债利的账目还须核算,便起就案前,拿过算盘叮叮然拨起盘珠。
正在歪着脑袋思入豪错,细较锱铢,却闻得后园骡厩中微有响动,并张姐儿在榻上软软地呵欠道:“好困,俺可要先睡咧!”富户听了,也不暇去理她。及至核算已毕,业已二鼓天后,于是略为歇坐。方要解衣登榻,却又闻骡厩中有人走动。富户以为是孙胜给骡儿添夜料,也没在意,便脱却衣履,一头歪倒。就灯影中瞧那张姐儿时,正云鬓贴枕,仰着脸儿,一梦沉酣,从纱衾半揭中,掩映出浑身白嫩嫩的皮肉,那尖翘翘脚儿上着双水红困鞋儿,好不写意。于是富户欲心略动,便偎将去,轻揭纱衾,只顾就张姐儿浑身抚摸。
少时,觉得有些意思,正想腾身而上,如此云云,忽闻厩中骡儿略为嘶叫。富户暗想道:“孙胜这厮如此贪睡,这不消说准是缺了夜料。”于是重新着衣下榻,径入后园。先张张孙胜室内,却没得人。
富户诧异之下,逡巡间踅向骡厩。遥见厩内壁上挂着提灯,那孙胜站得高高的,正偎在骡儿臀后,只顾摆动。富户暗喜道,原来他如此勤性,半夜里还起来洗刷骡儿,既如此,倒不必惊动他。怙慑间轻轻向前趋了两步,仔细一张,不由登时呆在那里,暗想道:“真是古老相传的话再也不虚的,说是有种异性人,好与兽类交接,如今俺竟亲见此事了。”原来这时孙胜赤着下体,用木凳接脚,正偎在骡子臀后,居然如此这般。并且那物儿佼异寻常,便如野心家好容易得着用武的地盘一般。
当时富户愣了一阵儿,赶忙悄悄转步,一路暗笑道:“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孙胜一定是少年久旷的缘故,俟稍晚些,应当劝他回家才是。”到得室内,依然解衣就寝,瞧那张姐儿时,恰好因天热掀去纱衾,整个儿玉体横陈。那富户兴发之下,直从梦中将张姐儿颠耸醒来。
须臾事毕,那张姐儿疲乏了,正在重新睡去,也是富户坑人一场,合得恶报,三不知地他却偎定张姐儿,不住地哧哧乱笑,招得张姐儿起疑,问其缘故。那富户忍不住,便将孙胜与骡交之事说出,招得张姐儿笑作一团,便唾道:“俺就不信就有这等奇事,想是你眼璃。孙胜偎在骡后,或是做别的营生,也未可知。”
富户笑道:“俺分明见他如此,岂有眼璃之理?他人物异性,那物儿也不同常人,怪不得书上说那大阴人有可以拨转车轮的哩!”于是口绘手摹,细述其状。
在富户是燕私之间,说笑遣兴,哪知自己一条老命便断送在这一番话中。可见这瞎三话四,孟浪发言,不但不宜于稠人广众中,便是闺房之内也要仔细哩。
当时张姐儿听了,虽是且唾且笑,但是思量起孙胜气体精壮来,也未免信了三分。便是这夜里那富户睡去之后,这张姐儿不知怎的,只管辗转不寐起来,并且心头腮上一阵热辣辣的,舒舒胳膊,伸伸腿儿,只觉得没着没落。合合眼儿,也不知恍惚中梦见什么,只管睡梦中哧哧地笑。少时,颠笃笃地遽然醒转,惺忪着眼儿,两手一抱,却闻富户呓语道:“你还没睡吗?这次俺可来不得咧!”
不提当时一宿晚景,且说次日里那富户早饭之后,便命仆人备上那两匹走骡儿,向张姐儿道:“如今外面还有几处债利,到期当收。这一趟敢好有四五日的耽搁,你且好好看家吧。若那个惫懒东西三立子来歪缠时,你只稍稍地打发他些钱米就是,不要和他置气。”
张姐儿恨道:“你还提那东西哩,真恨煞人。前两日孙胜偶然上街,园里没人,他便三不知地跳入园,连拳头大的小茄苞儿都摘去咧!又在孙胜屋内局了一泡臭屎。他不来便罢,若来时,我只是一条大棍打发他。”富户笑道:“你没的爱理他,气着自己,倒值得多?”说罢,和仆人各骑骡儿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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