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先生一瞧二乱子气急败坏跑回的神气,倒觉好笑,忙道:“唐兄此话有理,俺倒忘了这层咧。”于是两人踅向酒肆账桌上,借了纸笔,顷刻写就。
不提耿先生这里一面静候,一面时时外望,唯恐瞎尹等抢得人来。且说二乱子接了字柬,连颠带撞地跑出肆,真个是两脚如飞。方低着脑袋踅到县学前,却被一人从背后拖住道:“乱子老哥哥哪里去?今天咱们少说着也须闹两盘,我就不服气你那稀臭的屎棋。”
二乱子回头一瞧,却是住在县学隔壁卖笔的陈先生,诨号儿又名“陈大官”。因为他落落拓拓不修边幅,卖笔之暇最好下象棋,只要有人对局,他的正经主顾登门他就可以不去理会。那二乱子每日瞎乱,乱到无可乱处,便寻大官做个收场。两人见面,更无别话,先彼此一勒胳膊道:“你敢再来吗?”就这声中,一个是由鼻孔里发笑,一个是瞪起眼睛,接着便噼噼啪啪棋子乱响,就仿佛棋之胜负,全在人的劲头儿大小一般。
开场儿业已如此,少时,便觉得只用气力在棋子上还不济事,于是继之以口,继之以手,一面喧争,一面抢吃棋子;再少时,便继之以脚,或跺得啪啪山响,或拉开骑马势子,以助威风。终至于彼此乱架胳膊,无论如何,愣不许吃子儿,没理由可讲的。到此程度,算是一局将终,不定由哪个一掠棋布,棋子满地,彼此价更谈不到胜负,只都背过脸子去,或气喘如牛,或骂骂卷卷(俗谓骂之甚),看那光景,发指皆裂,就像永世价不再对局。哪知还没转眼,又复棋子叮叮然响成一片。
但是陈大官虽是笔贾,为人却颇耿直。他卖笔货真价实,少一文钱他也不卖。他也不肯无端地扰人一杯茶酒,大有一介不与、一介不取之风,因之学中秀才们都接近他。至于唐二乱子更是他的棋友了。
当时唐二乱子猛可地被他一拖,几乎跌倒,因连挣带吵地道:“今天可没工夫杀你的屎棋咧!俺还要赶紧地去寻这街住的赵先生、李先生并王、郭两位。放手放手,你瞧,你还只管厮缠。”说着,便揣起字柬,硬劈陈大官的手。
陈大官一面瞟着那揣入的字柬,却笑道:“你终日瞎乱,又有什么正事?
来来来,咱且过棋瘾。”二乱子急得暴跳道:“快放手,俺还有天大的正事
哩。”说着一挣,几乎牵得大官都跌。
大官见他真像事忙,但是拖住的手,还不肯便放,却笑道:“你既有事,且饶过你一盘,但是你有甚事,便这等忙?”
二乱子顿足道:“好啰唆!俺寻他们自然有事。”于是先将瞎尹硬抢玕姑
一段情节一说,然后道,“如今耿兰溪仗义出头,便替屈生还债,保全玕姑。并邀赵、李等拦阻瞎尹,以理折服他,俺这便去邀人取银。刻下瞎尹等已赴屈家,这等风火事可是耽搁得哩?”
大官笑道:“梦话,梦话!只是你败军之将想逃脱俺手罢了。清平世界,那瞎尹也没长三个脑袋,他就敢领人愣抢人家的大闺女不成?这不成了戏台上的费德公、华德雷了吗?便是耿兰溪也就肯白花花地拿出三百多两吗?乱子哥,你便是乱也要乱出个情理来。如今闲话少说,咱还是闹一盘吧。”说着,索性又添上一只手,拖得二乱子只管东倒西歪。
这一来急得二乱子忙掏出那字柬道:“你瞧,这不是耿兰溪叫俺取银的字据,没来由俺哄你做甚?可笑。”
陈大官这当儿还不肯便放手,便就二乱子手中一瞧那字柬,忽地大叫道:“哈哈!这个王八蛋瞎尹,真这么办哪!”说着,两手齐放。二乱子不曾提防,吭哧声早闹了后坐儿。这里大官一面来扶,一面噪道:“唐兄,如今咱这么办。你便飞了去取银两,这街上赵、李等人由我去知会他们,咱们都到那茶肆中聚齐儿,你道好吗?”二乱子道:“便是如此。少时咱们茶肆见吧。”
不提大官听了应声跑去,并二乱子两步作一步直奔耿宅。且说耿先生的娘子这日见耿先生出门后,忽想起耿先生下乡多日,一定没吃到什么可口的饭食,便自己上街,买了些时新菜蔬并一头肥鸡子,把向厨下整治中饭。一面烧滚水,焊退鸡子,一面将所余滚水舀入一只大木盆中,又将耿先生脱下的一件要洗的长袍儿准备在手下,意思是整治饭食停当便去洗衣。
你想一个小小厨房中,烟熏火燎,又搭着手脚忙乱,那娘子做饭才毕,早已累得顺鬓角儿只管流汗,里面衣裤也便汗渍渍地黏在身上。于是娘子掇过木盆,暂置下那件长袍儿,且自脱得光溜溜洗个澡儿。又因自己脱下的衣裤横竖是要换的,便顺手儿按向盆中,且做浴布。
须臾浴罢,将浑身擦干,一面迎风去去湿气,一面扎束鞋脚。逡巡之间,忽然想起耿先生下乡躲避瞎尹的事,不知这时瞎尹可能忘掉耿先生。
正在穿好鞋子,坐在盆前浴凳上,一面怙慑,只听大门上啪啪两声,接着便擂鼓似敲起。又有人急促促地乱喊道:“大嫂开门,如今耿兄有紧要事,叫我来寻大嫂商量哩。”
这一声不打紧,只吓得娘子啊呀一声,猛地站起,向前一跑,便闻一阵价稀溜哗啦,顷刻弄得厨屋内一塌糊涂。正是:中怀方辗转,闻语自仓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