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笑道:“你如果真为没顶戴,这却好办。昨天前街上胡奶奶对我说,他大儿子由南省军营中来家望望,带了两张空头功牌(如古之军功告身)来咧。都是四五品的武官职衔,大概百十两银子就能买得。等我去和她商量,弄一张来,填上你的名字,你出去,也掮上蓝顶大翎,谁敢来放个屁呢?”
寡妇说得高兴,便立时去寻着胡奶奶办置停当,索性置酒开贺,就满堂宾客的当儿,那老板穿了簇新公服,翎顶辉煌地出来。与众客斟酒让座,倒也十分写意。当时宾主尽欢,轰动街坊。那老板乍得荣耀,正愁没处去显弄。恰好某街上某宅因娶媳妇的喜事撒帖请客,老板接到请帖,真是高兴极咧。
这日前去贺喜,前有顶马,后有随仆。那老板掮着顶儿翎儿,在马上顾盼得意。正在缓辔徐驱的当儿,忽见满街人们都望着自己哈哈地笑,闹得他摸头不着。正疑惑自己乍戴翎顶,或者不如款式,便闻“姜哪”一声起于背后。慌得他回头一望,赶忙地策马如飞,从岔道跑回家中,一把揪下那顶官帽来,只顾了跌脚叹气。原来,他背后却是那文秀才跨着一头毛驴子,戴了一顶破草帽,上面安着山楂顶、松枝翎儿,一般地学他那马上姿态,并且喊着:“好干姜哩!”
当时那老板闷在家里,只好装大麻木,不去理会。哪知那文秀才更会讨厌,老板不出则已,只要翎顶的架弄出来,他算是属要账的,总给你个脏后跟。后来治得老板没奈何,烦人去从中周旋。文秀才叫他把出一注款子来修理学宫,方才罢手。你道这个文秀才是哪个?不消作者点出,诸公自然知得是上文所述的耿先生了。
当时耿先生和刘东山真是栖霞县一对儿好歹的魔头,疏财仗义也是他,泼皮无赖也是他。两人所做的痛快事并可笑的事甚多,不必细叙。就中单表这耿先生,虽是旧家,却是精穷。他落落拓拓,不甚理会家人生产。他除交游吃酒、读书技击之外,便一无所事。娶妻谢氏,却是个作家妇人,便出其奁资,以供家用,又做些针歯去卖,因此,耿先生不致十分窘迫。夫妇相得,自不必说,但是耿先生小试虽利,下了两三次乡场却没中,未免家中用度日渐匮乏。却亏他有支文笔,颇能支持。他并不去调词架讼,调弄笔花去抓钱,却是就小试的当儿去当枪手。一来他文笔犀利,保管必中;二来他交游多、人情熟,办那传递关节等事非常得法,那被枪的只要肯出大钱,便稳稳地一名秀才装入腰包。因此之故,每当小试之年,耿先生便居然阔绰异常。
久而久之,耿先生枪手大名无人不晓。每次学宪按考登州府治,便悬牌指名捉他。但是耿先生浑身是胆,耍枪的本领又神出鬼没,他哪里把捉他的具文搁在心上,仍然干他的营生。累次价,幸没发觉。不想有一次,合该耿先生晦气,有两个富家童生都想请耿先生干活儿,只差得一盏茶时,甲生先到,彼此方才说妥,耿先生送出甲生,踅回室内,乙生亦到。一说来意之下,耿先生既应了甲生,自然摈退乙生。不想那乙生竟至迁怒,便悄悄到学宪那里告发了耿先生藏身作文的所在。
你想,耿先生便是做梦也想不到。及至试期作文那日,耿先生在试场旁一处小胡同里面的一家私娼室内,和那私娼饮酒调笑罢,忽然想起还有正事来,便连忙屏退娼妇,先就案上铺纸蘸笔,自己仰靠在椅背上,正在摇头晃脑地瞑目构思,只听室外哗啷啷黑索一响,登时踅近三四个做公的,不容分说,飞黑索向耿先生脖儿上一套,道:“先生,对不住,如今学宪大人要请您会会,谈谈文哩。”
耿先生料得事坏,也便满拼着革掉自己的一名秀才也就是咧。当时被捉到官,听候发落。不想那位学宪因自己当年考秀才时,累次因当地富家多雇枪手,蹭蹬了自己的功名,所以他老先生听得“枪手”两字便恨之入骨。当时他提讯耿先生之下,照例地责革功名,自不必说,他还拿耿先生做个榜样,惩一儆百。于是就他起马,按考他郡。愣把耿先生项系长绳,拴在马脖子上,命之一并驰驱。
当时耿先生披发跣足,形容如鬼,两条腿愣和四条腿的赛跑,这份罪受得可就大咧。还幸得耿先生素习武功,腿脚上不含糊,以此,小命儿还能保却。但是那位学宪虽然快意一时,及至放掉耿先生之后,没过得四五日,这日在某郡中高坐堂皇,各属教官都来堂参,列座讲话。堂上下侍仆林立,辕门内还挤了许多瞧热闹的。
正这当儿,忽听学宪面颊上干脆脆噼啪两声,两记肥耳光业已敬上来。接着便人影一晃,恍惚闪入堂下人群中。于是堂上下登时大乱。执事官役等就辕门内外大索良久,连个鬼影也没得。事后,却有人见耿先生科头箕踞,在辕门外街坊上一家酒肆中吃酒。大家明知打学宪耳光的便是他,哪个肯来多嘴多事。从此耿先生没得秀才,倒脱然无累,便益发佯狂自喜。除和那刘东山杯酒酣歌外,便时时漫游各处。但是他虽经那学宪痛惩,还是技痒难耐。
有一年,适值省中秋试,他的游踪恰值来到稷下,被朋友们拉着,逛了两日千佛山、大明湖,也便游兴阑珊。他正想去的当儿,却有个朋友替人来关说枪替,并且酬款甚丰。耿先生因自己没得秀才,入不得大场,正在有些牢骚,便想借他人福命,为自己文章吐气。于是欣然应允,由那朋友向那被枪的关说停当,办好传递。耿先生仍用前法,在贡院左近一家卖豆腐小店中落脚。
这店中只有夫妇两口儿,男的出门卖豆腐,女的料理店面,十分僻静。那女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俏丽妇人,且是和气,好说好笑,便将耿先生安置在后院中。其中宽洁,少有花木,后墙外便靠近明湖之滨,往往有画舫游船在那里,笙歌笑语隐隐可闻。
耿先生见这幽静所在,不觉文思沛然,头二场老早地将文字交完,便和那妇人说笑打趣。偏搭那妇人妖妖娆娆,甚是知情识趣,瞧出耿先生是个散漫角色,况且做这大场的枪手,成几千地落银两。倘把他服侍欢喜了,一定能多多地得些赏钱。于是问茶问饭,扫地铺床,不断地在耿先生面前晃来晃去。
耿先生一想,自己若回到客寓中,哪里寻这等解闷的宝贝,便索性住在那里,等作三场文字。
这日恰值中秋,耿先生文字已毕,方才黄昏时候,却听得后墙外来回游行准备赏月的花船上笑语喧哗,夹着哀丝豪竹不断地顺风吹来。耿先生遥想那青帘白舫、鬓影衣香之盛,不由游思勃然。但是因那位经手关说的朋友约定了今晚在此交割酬资,没奈何,只好在此等他。因就那作文静室内盹睡了一霎儿。
及至醒来,业已月到中天,亮如白昼。但闻得满城丝管,远近相闻,并微闻贡院中也有纷纷笑语之声。原来今夜五更时便要放场,这时士子们交卷都毕,静候出场。大家闲得没干,又当此佳节,你说他们哪里肯安生!有的凑集了考篮中的食物,大家赏月;有的乱串号房,寻朋觅友。再高兴,便上明远楼,题诗的题诗,谈天的谈天。还有不敢高声却哼哼唧唧来段皮黄、闹支小曲的。监试的官员们因放场在即,只要哄得这班大爷们好端端出去,便已公事都毕,所以也就不去认真地禁止他们了。
当时耿先生静坐室内,对着幽晖半窗,颇触身世之感。正在无聊无赖,忽听院中妇人笑道:“哟!今年真好月儿,圆圆的镜儿似的。想是月宫娘娘开了镜奁,要梳盘拢髻子咧。你先生既在这里,便好歹地扰俺杯酒、赏个月儿吧!”说话间,一路小脚走动,已至室外。
耿先生迎出一瞧,只见那妇人扎括得俏生生的,髻儿上斜插一枝丹桂花儿,手内提着只精致食榼,笑吟吟踅近阶前。一见自己,便笑道:“先生不要笑,您在俺这里屈尊了好几日,一向也没好生吃杯酒。”说着一摆食榼道,“今天巧咧,这是俺两口儿准备着今晚赏月的东西,偏巧,方才他被朋友拖去吃酒,咱两个便替他受用了,且是好哩。”
耿先生听了,不由哈哈一笑。正是:酒怀方若渴,恰有解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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