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山东登州府地面依山靠海,地势雄奇,民风朴健。不但文风极盛,并且有好武之风。漫说那闾里少年眦睢带刀,矜言意气,成日价把臂市廛,显弄些花拳绣腿,便是读书人士也往往于课余之暇,搏弄枪棒,习些拳脚。相习成风,殊不为异。所以登州地面,民既武健,盗贼亦多,素号难治。当道用人,往往选那武健严酷之吏以临之,这也不在话下。
其时栖霞县中有两个游侠角色,也可说是搅地面的魔头。高起兴来,便排难解纷,挥金如土,若耍起顽皮来,休说是当地的绅衿富户、监当商贾人等,须老实实捏了鼻儿受他的,便是官府也怕他难缠。
这两个角色,一文一武,是一对儿泼皮秀才。武秀才居乡,仗了一对拳头,愣打蛮干,交朋结友,庇赌包娼。大把价抓得钱财来,除吃喝玩乐之外,便是散漫着用去。人有缓急相求,无不立应,因此之故,颇为乡人称道。他虽是酒肉笙歌,座客常满,闹得乌烟瘴气,其实却家中空空。那钱财是东手来、西手去的勾当,全仗他东拉西补。应了一句俗话儿是“把式打得圆”。他有时手头紧起来,被人邀去打降,或被捕家请去办案,他都欣然乐从,插胳膊干一家伙。此人姓刘名东山,便是上文所述的那个远方汉子了。
那文秀才却世居城中,是个老旧家子弟。此人聪颖异常,文名藉甚,十七岁上便中了一名簇新新的秀才。但是他却不以为意,因生性好武,只管和左近一班游侠子弟们鬼混。和那刘东山便是从拳头上打出来的交情。其为人机警伉爽,疏财好义,并且多才多艺,真是全挂子本领。却有一件,属噘嘴骡子的,不讨人欢喜,便在一张嘴上。他使酒骂座等事,不消说是家常便饭。若遇着他不耐烦,挖苦起这个人来,真能使人入地三尺。往往这人被他周济,本是很感他的情分,他无意中挖苦人家两句,登时可以叫这人反德为怨。正应了俗语说的“成事两条腿,坏事一张嘴”。屁股下夹个大笤帚,将从前好处一扫精光。今略说他三两件笑闻,便可见其为人。
有一个朋友自负写得好字。一日大会宾客,巴巴地取出新写的字来请他赏鉴。他接过那幅字来,便大赞道:“妙,妙。这纸是真白,墨是又黑又亮。”那朋友大悦之下,单等他赞到字上。哪知他置下字幅,通没下文,将那个朋友羞得要不得。
又有一日,县中有个暴发户新捐了一名监生,在街上衣冠拜客,作张作致,本来有些俗而且厌。事有凑巧,过了两天,恰值文庙丁祭。那监生见许多秀才老爷衣冠济济地都赴文庙。他张得眼热,便也靴乎其帽,袍乎其套,戴上那颗金灿灿的监生顶儿前去探头探脑,却被秀才们一阵呵斥出来。当时县中传为笑谈。
那监生正没好气,不想次日文庙前影壁上,有人写了几行大字道:“监生入圣庙,孔夫子吓一跳。哪一科里中的你,我怎么不知道!财神过来打一躬,这是我的大门生。”写这戏词的是哪个?不消说是那文秀才了。当时监生知得了,只有干時大眼,却也没奈何他。
又有一个流寓的商店老板,初到栖霞时本是个穷光蛋,挑了一副姜担子,成日价上街喊买。因他腿快嘴紧,“姜、姜”地乱喊,大家都戏呼他为“一步三姜”。合该他发些外财,他邻居有个很有积蓄的寡妇,生得黑而且丑,两只大脚赛如莲船,久有招夫之意,却无问鼎之人。也是天缘凑合,一日寡妇扎括得花鹑鸽似的前去串亲。及至回头,距家下还有一条长街的光景,正在扭捏之间,忽地长风吹处,头顶上簇起一片乌云,接着刮啦啦一声霹雳,便是倾盆大雨。慌得那寡妇以袖蒙头,撒开大脚,方跑得一段路,那当儿时当夏月,街坊上抛的西瓜皮到处都是,寡妇一脚踏去,嗖一声直滑出丈把远,闹了个大面朝天。招得两旁店肆中人正在哧哧乱笑,恰好那老板挑着担子,就这等大雨之下喊着“姜、姜”地踅将过来。一见那寡妇,忙来搀扶道:“怎么你老人家出门,连个小轿也舍不得雇。如今俺送你转去吧。”于是两人双双地牵扶了,一路好跑。
原来那寡妇常在门首买他的姜,彼此很厮熟的。当时寡妇扶了那老板,一脚踏进家门,直入内室。休说寡妇通身连鞋带都是湿的,便是那老板也浑如落水鸡子一般。两人彼此相看,不由都哧地一笑。但是那阵雷头雨虽是渐小,还未免飘飘飒飒。那老板更不放下姜担,便道:“你老且收拾身上吧,俺也要去换衣裤咧。”
寡妇笑道:“劳乏你这么一趟,连杯茶都没吃,又顶了雨跑来去,可有这个道理!俺有的是粗布短衣裤,你且换一身儿,歇歇儿便吃过中饭去,还不迟哩。”说着,命他将姜担放在穿堂屋内,自入里间。先寻出一身衣裤,由帘内抛与他,道:“你便将旧衣拧干,置在凳上,俟明日俺与你洗净了再拿去吧。”说罢,自在里间脱换衣裳,并脱去泥榔头似的旧鞋,换上一双簇新的鞋子。一面整理,一面暗想道:“不想一步三姜这个人倒这么和气知趣。宁自浇着自己和姜担,却肯扶了我慢慢走。并且俺瞧他背厚膀宽,圆拥拥的,前影后影里似乎挂些福相。但是他只挑个姜担子,能够几时发迹呢?”怙慑间结束停当,却不闻那老板的声息。
寡妇只认他是换毕衣裤,悄悄踅去,便踅就帘缝向外一张,只见那身衣裤还好端端地置在一张椅儿上。那老板却光溜溜的,背着脸子,就一条宽凳上两臂用力绞压那旧衣裤的含水。一面抖开来,迎迎风儿,居然业已半干。张得寡妇暗笑道:“这个人好没打算。你不会穿上干衣裤,再整治湿衣吗?却恁地赤条条柳树精似的。”
正在怙慑,恰好那老板一转身儿,坐在凳上,便穿干裤,正和寡妇是对厮面儿。这一来那寡妇也不知瞧见了什么稀罕儿,登时觉得心头一跳,浑身软洋洋的。赶忙离开帘缝,退坐榻上,却摸着热辣辣的腮颊,怔怔地想道:“瞧他不出,他穷虽穷,却这么精壮。”想至此,悄悄站起,还想去张张,却闻他唤道:“你老便收进衣裤去吧。如今天色已晴,俺要去了。”
寡妇趁势掀帘踅出,便笑道:“哟!你怎么没穿俺的衣裤呢?那都是新浆洗的,并不肮脏。”老板道:“罪过,罪过!这等齐整衣裤,如何说是肮脏?俺觉得这衣裤雨后泥泞时穿了未免可惜。横竖是几步的道儿俺便到家,为甚又沾污一身干衣裤呢?”
寡妇听了,不由暗喜道:“此人如此惜物,倘拥有资财,怕不会作家?”逡巡之间,念头已定,于是坚留那老板吃过中饭再去。
当时两人就内室对坐了,摆上好酒好肉,三杯之后,彼此嬉笑无忌。那寡妇虽是丑些,但在那有鳏在下的穷光蛋眼中,也就觉着美丽无度了。少时,那寡妇借着促坐斟酒,只将那簇新的鞋尖儿向老板腿胫上轻轻一蹑,却咯咯地笑道:“那会子咱两个一路好跑,只觉疲倦。你且慢饮,俺向里间歪一霎儿去。这里没得人来,你不要客气。”说着,一丢眼儿,竟自踅入。
那老板始而一愣,继而却恍然大悟,继而却色然而喜,继而却係然而趋,继而却嗤然而笑,继而却怡然而感,终至于吁然而喘。原来这时,他已不为座上之客,来做入幕之宾咧。于是那寡妇满欲之下,自谓赏识不虚。
从此两人朝来暮往,打得火一般热。本是芳邻,却成鸳偶。但是那寡妇却不肯便吐出欲嫁之话,只稍微把出些资本来交他营运。又故意地大咧咧地拿出资本家的面孔,每当枕席之间,便令他一一报账。可怪那老板真能记得一清如水。有时一面耸送,一面道:“某日用去某项,某货用了若干。”身口两下里只管忙个不迭。一时间,闹得东家竟自无话可说,只剩了笑吟吟地乱颠屁股,似乎夸奖这位掌柜的真能办事一般。
又过得些时,寡妇瞧那老板勤俭耐劳,妥当不过,这才说明了自己欲嫁他之意。那老板乍闻之下,只疑是梦,不消说是一百个肯而且肯。从此将那一副姜担掮向寡妇家中,便据其室,妻其人。又搭着借助雄资,善于居积,不数年获利无算,直开了四五处大商号。
那老板出入舆马,穿得缎棍一般。并且貌随运转,从前挑姜担的猥琐样儿一些儿也没得咧。竟自白白胖胖,肥头大耳,居然有些老爷气度。把从前一班街痞子羡妒得要死,见了人家,休说是不敢再像从前似的尽力欺侮,便想伸出舌头,给人家舐舐眼子,溜溜沟子,还恐人家嫌舌头硬,扎了大爷的屁股哩。只好暗地里叹口气道:“像人家一步三姜,总算姜出个所以然来咧。”但是老板虽然豪富,还不敢滥厕衣冠,公然与绅矜人等往来。一来自惭形秽,二来栖霞秀才们颇为讨厌,顶难缠的,还有那位文秀才。若贸然去亲近他们,没的倒求荣反辱。因此老板拥有巨资,且媚丑妻,自过他那快活日月,这也不在话下。
哪知人到有钱时光,自有机会来凑。一日,老板从一处朋友家饮酒回头,只是闷闷不乐。可巧那寡妇不知因些什么事,也是有些没好气,因指着脸子唾道:“我看你这穷坯子,好生不知足!从先你挑担上街,喊一天姜,磨两脚泡,挣个百儿八十文,闹块大锅饼,喝碗糊涂粥,狗也似趴在草铺上困上一觉,便算你享了顶天的福咧。如今你住的使的、吃的穿的,哪些不好?凭你个穷光蛋享这等福,依我看也就罢了。你却无端地耷扯着哭丧脸子给老娘看,难道你还有什么不如意吗?”说着,眼睛一转道,“哼哼,你不要血糊心窍,胡思妄想。这不消说,你是见人家有钱的,一弄小老婆就是三四个。你这天杀的瞧得眼热,也有些心下动动的咧。恁地时却也好办。咱们是马上散伙,刀割水洗,你给我交清店账,快挑了你的那副姜担子,走你的清秋大路。总算俺瞎了眼睛,错认你这王八狼羔子,这才叫有好心没好报哩。”说着,便以手掩面,呜咽起来。
慌得老板忙笑道:“你乱吵的是什么!哪个不知足?哪个想弄小老婆呀?俺因方才在那朋友酒座上瞧见人家大半都顶戴荣身,说笑之间,总似乎不屑理我一般。所以俺这会子有些闷闷的。谁有什么胡思妄想呢?俺一向靠了你的福气吃饭,这会子再不知足,可还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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