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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刺健膊大耍骨头风 持酒杯敬求好汉血(2 / 2)

大家以为他是探取什么公函,正在相与注目,便见嗖的一声,白光一闪,却是一柄泼风般牛耳尖刀冷森森的业已在手中。吓得那一旁的两位父老啊呀一声的当儿,便见王老一咔嚓一声,先将尖刀插向案角。一时间战战有声,震得席上碟碗都动,即便睁起凶睛,大喝道:“俺王某没得别物奉敬,诸位且扰俺这杯好酒何如?”说着,拔起尖刀,向那袒臂上系彩之处,哧的声一刀划下,顷刻间鲜血飞溅。

这一来,闹得王原并众父老未免一阵价惶乱失度。正在乱吵道:“王兄这是怎的?有话咱好说就是。”这时王老一见众人惶乱,不由越发得意。正在那里甩却一只血胳膊顾盼自得的当儿,便见耿先生目视众人,哧地一笑道:“好笑你们这班老实主人家,客人特加敬意,滴得这样好酒来,你们也不晓得用杯子接一接,真是岂有此理!来吧,待俺效劳何如?”说着,竟由案上取过一只准备罚酒的公盅儿,足有茶杯大小,笑吟吟置向王老一面前,并躬身道:“王兄肯这样出血,为贵处灾民请命,端的可敬!但是血为人身之宝,您若割舍得太多了,一来与您身体有损,二来俺们也觉过意不去。咱如今这么办,您多少滴这一酒杯,俺们大家各尝一滴,也就领情不尽了。好汉的血,赛如黄金般贵重,只此一杯,足见盛情哩。”说着,一整面容,拱手而待。

这几句话不打紧,竟说得个火杂杂的王老一一时间干時大眼。原来耿先生多经世故,两只眼睛甚是精灵,一瞧王老一做作的神气,便知纯是地痞耍骨头调吓虚诈的行为,是没得什么真气骨的。所以便趁势凑个趣儿,折折他这股子乌烟瘴气。

因为地痞调吓人,先讲究开山带彩,弄得鲜血模糊,好使敌人见了气慑。

其实他哪里肯真个出血?凡当地痞,先须习练这带彩的功夫。据说他的皮肤另有一路习练之法。你别瞧快刀划下去皮,翻肉肉绽,长血直流,他的功夫练到了,便不觉怎的痛楚;并且练得皮肤活泼,创口易收。不怕割个孩子嘴似的大口子,只要用冷水洗净了血,再敷上好金疮药,不消半日,就能皮肤完好。

作者往年曾听人家说起,有清同治年间,北京地面赌风甚盛,其时有两个专吃赌局的大地痞,一名“铁臂熊”谭三。这小子生得膀阔腰圆,傻大黑粗,浑实实的生铁蛋一般。他伸出胳膊横到车辙里,那三四套的大牛车愣从他胳膊上碾过,谭三喝一声,攒臂力,咯噔一声,车轮碾过,他臂上只起一道白迹儿,故得此绰号。

那一个人称“登山倒”袁八奶奶,是河间府地面绳妓出身,后来转入北京某大宅门内当了一名姨奶奶,没过得一月,她把人家那位正太太打了个头破血出、鼻塌唇歪,便一屁股跑将出来,仗了一对拳头,抓吃地面,降伏混混,没到半年光景,居然闻得声震京师。街坊少年提起袁八奶奶来,无不立竖大拇指头。

原来,北京混混们虽是无赖,却有一种阳性劲儿,最能服人捧人。只要你的本领真不含糊,他们便可以立时把这人捧到云眼里。袁八奶奶所以能得这“登山倒”三字的徽号,就因腿脚上有体面功夫。她起手降伏人家时,曾被十余个愣小伙子困在垓心,袁八奶奶霍地一个扫堂腿,着地扫去,那十余人扑通、啊呀,应声都倒。也是她活该叫响儿,又有一个凶神似的大汉抢到,袁八奶奶就飞腿迅扫之势,便喝一声,照准那大汉后臀,啪的声便是一脚。这一下,直将那大汉踹出数十步远近,一头抢在地下,再也转动不得。大家跑去扶他,业已胫骨跌折。

从此袁八奶奶大名越著。妙在袁八奶奶也真够个江湖样儿,左右是抓的地面上不心痛的钱,她便就势大起宅第,辉煌阔绰,里面一切的铺陈客位,便如富室显宦一般。整日价酒食纷纶,笙歌缭绕,座上宾客简直日夜不绝,酣歌豪宴,往往达旦。

大家有时见了袁八奶奶都鹄立凫趋,掩口而语。袁八奶奶偶然嘤咛一声,大家便叫应如雷。那阶下趋走的狡童健仆,便是狗颠一般,单瞧着八奶奶一颦一笑以为进退。

袁八奶奶有时高兴出游,门外是大鞍儿车、对儿骡子早已伺候停当。这时袁八奶奶扎括得花枝一般,单命那俏皮狡童坐向车里,自己却翩然飞身跨向车辕,用那一捻香钩向骡子屁股上轻轻一蹴,即便轮碾街尘,飞驰而去。闹得道旁行人都急忙避道,不敢仰视。那座上宾客并趋附门下的一班地痞,苟有缓急相求,袁八奶奶立解千金,从无吝啬。

原来,这时袁八奶奶业已挥霍金资,交接显要,并替人赂说关节等事。弱弱乎大有京师女侠之势咧。但是她不忘根基,仍操旧业,有时高兴仍然混向街坊,和一班地痞们逐队嬉游。她生得娇小妩媚,乍望去就如弱不禁风的样子。那不知底细的偶遇见她,不过以为是个浪**女人罢了。

其时袁八奶奶独霸南城,铁臂熊谭三却独霸西城,两人曾大会宾客,订下了此疆彼界各不相扰的约言。话虽如此说,你想他两人各领了一班戴疙瘩软帽、抹鬼怪花脸的角色(俗谓打手也),整日价在街上晃来晃去,不是你横眼儿,便是我齣牙儿。久而久之,岂有不相冲撞之理?没过得个把月,为着在彼此疆界交错处收取街坊上的月例钱,一言不合,两下里厮打起来,归根儿西城党吃了大亏,众地痞不敢惹袁八奶奶,也便忍了这口鸟气。于是南城党大得其意。其中浅薄的就不免狗仗人势,有时借酒仗胆,喝得红扑扑脸儿,径向西城党疆界上骂个不亦乐乎,仿佛叫陪一般。

西城党虽气穿肚皮,无奈这时谭三已是当老了的光棍,将那火燎急毛性儿消磨殆尽,殊不欲轻开战衅。当时便马马虎虎,抚慰了弟兄们几句言语,以为袁八奶奶是心宽眼亮、知进知退的人,自己既表白退让,难道她还真个的赶尽杀绝不成?

哪知袁八奶奶这时已养尊处优,两党里厮打鸟乱一段事通不晓得。又过了几天,两党里因为收疆界上的一项赌规,火儿碰儿的三不知又打了吵子。这次南城党更来得别致,愣捉住西城党内一个小白脸子,不容分说便愣给他栽上一支大蜡,闹得那小子鲜血满脏,咧着乖乖只管叫妈。便这等被大家搀搀架架,直哄到谭三跟前。

这一来,那铁臂熊便是个泥人儿也耐不得咧。于是哇呀呀一声怪叫,登时抖起当年威风,便命人致意于袁八奶奶,约日讲话。袁八奶奶料是有事,先就自己人一问所以,尽知底细,便微微一笑,暗做准备。到了讲话之期,两下的英雄好汉都结束停当,各带了应手家伙,由谭三、袁八奶奶率领了,眼睁睁地就是一场厮并。

不想还没一顿饭时,铁臂熊竟领了一班弟兄偃旗息鼓而回,从此袁八奶奶几乎有独霸九城之势咧。

你道怎样?原来那讲说之所便在二闸地面一处宽敞茶馆中。两下打手都屯在茶馆外空场中,一个个横眉怒目,单刀铁尺,照眼生辉,一面价乱骂。那茶客胆小的早已溜之大吉,其余茶客却要瞧个全武行的大轴子。

这时正当夏月,敞厅中明窗四启,大家正在挥汗而待,只听茶馆外马蹄隆隆。大家望去,早见红尘起处,一骑紫疆马泼风也似跑来。上面一人,秃着头儿,身穿凉绸裤褂,外披一件葛布长衫,脚踹肋巴扇的搬尖洒鞋,腰间皮带上斜掖着一柄锋芒如雪的尖刀儿,正是那威震西城的铁臂熊谭三爷。这里茶伙等如飞迎出之间,便见谭三滚鞍下马,早有跟人牵开马去。这里茶伙刚道一声:“三爷才来吗?”那谭三却一路哈着腰儿,满脸是笑道:“才到,才到。今天打搅诸位,容俺改日再谢。”说着,略略抱拳,一路侧身碎步直趋肆门。

看官要晓得当时风气,混混们能在北京地面创出个“秃头几爷”的称呼来,便须有很老的资格。凡是大混混外面上都非常和气,谦尊而光,绝不像那巡街狗似的小混混说话就瞪眼哩!

当时谭三步入茶馆,那茶馆中有认识谭三的,便哄一声纷纷离座。有的哈腰拱手,有的乱吵道:“三爷今天闲暇呀,我会了吧(谓会茶钱也)。”谭三道:“彼此,彼此。诸位早到了吗?”说着,满面赔笑,直奔自己预定的茶座。后面忙坏了看座的茶伙,正在三脚两步抢向茶座,一面擦抹座位,一面乱喊“泡茶”之间,只听外面车声磷。

众茶客向外一张,不由都纷纷站起,顷刻间鸦雀无声。正是:两豪会燕市,顷刻决雌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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