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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刺健膊大耍骨头风 持酒杯敬求好汉血(1 / 2)

且说麻娘娘等定睛望去,便见院中大叉步踅来个凶实实的汉子,生得长躯伟干,颇颇精壮;披着辫发,脸上煤垢狼藉,只辨得灼灼眼光。内穿伶俐短靠青衣,结束劲健;外面却披一件白孝袍儿,腰系麻绳,肉袒出一只虬筋暴露的大胳膊。就那肉厚磊落之处,系着一块大红彩绸。再望到他脚下,却着一双挖云绿牙缝、青缎薄底抓地虎的快靴。一面眼望厅中呼呼冷笑,一面提着油钵大小的拳头汹汹走来。

大家见那汉子这身奇诡装束并尴尬情形,正都诧异之下,一面审视他面目之间,便见他三脚两步踅到厅阶下。恰好那会子张起所置的石锁适当其前。那汉子只随脚一蹴,那石锁已滚出数步之外,却撞在偏东面的阶石上,砰然一声,火星乱爆。于是厅内大家越发诧异,各席上哄然尽起。

那绳其料得有异,方要起迎来客,便见右席上徐大山先向自己一使眼色,即便踅来,向王原等低低数语。王原听了,正没作理会处,耿先生微微含笑,绳其方双眉略挑,却失笑道:“原来便是他呀!既如此,咱不可怠慢人家。”说着,向王原附耳数语。

王原点头站起,方和绳其踅离座位,不想麻娘娘这当儿也认清来客。原来麻娘娘曾因贩卖山果等事到过那石幢峪一带村落,所以认得。

当时麻娘娘不管好歹,一径地踅向厅门,便笑道:“哟!你不是石幢峪的王老一吗?这是怎么说呢!你家老家局公母俩(谓其父母也),是哪个死掉咧?你这就不该的,怎的丧气拉拉的,穿着大白袍子向这里来贺喜哩?”说着,两手一挖挲,竟要去挡住来客。

说也不信,这次世禄居然伶俐,便跑过去拖开麻娘娘道:“这里用不着你。”两人拖拉着向旁一闪之间,那汉子业已昂然踅入。啪的声一踏足势,右拳搭向左腕,先是哈哈哈一阵狂笑,然后瞪起眼睛道:“哪位便是这主持金墉堤事的首事人?俺姓王的佩服得很,且请过来见礼,容俺奉贺。”

这时各席上并厅外许多来探望的会众听那汉子说罢,方知此人便是石幢峪的王老一。大家想起以前所闻的风言风语,正在心下怙慑,便见王原、绳其双双趋近。当由王原拱手道:“好叫王兄见笑,只俺两人便是操办堤事的。今天这聚会,本不敢惊动外村朋友,但是既蒙王兄辱临,却不胜荣幸;便请入座吃酒,容俺们敬致谢意如何?”说罢,便是一揖。

哪知王老一理也不理,却瞟着眼向绳其道:“方兄大名俺久已闻得。便是这次主持堤事的手段,越发令人佩服。真是敢作敢为,英雄出于少年。可惜俺王老一没得福分,不能居此福地,托你庇荫之下。”说着,目光炯炯端相绳其,又一面目瞩耿先生,却大笑道,“今天贵处吃这般的快活酒,却不晓得俺们那里的人们只剩了揉着饿肚皮吐苦水了。如今闲话休提,咱且吃酒。”

绳其听他语有锋棱,不由暗暗准备。果然王老一一甩健腕便来握手。这里绳其满面含笑,啪一声搭住他的手儿,却登时单臂攒力,只作向前推挽之势。两下里略为相持的当儿,绳其是屹然山立,那王老一偌大身量竟自晃了两晃。后面王原不晓就里,只顾乱噪着王兄请坐。那耿先生望得分明,不由暗喜绳其武功进步。欣然之下,也便同在座两位父老离席起迎。

若说王老一地痞出身,虽没什么惊人本领,但是手把儿上却委实用过几年苦功。因为当地痞的,抡大胳膊耍骨头等事先讲究手把儿上结实,可以撑虚架子,所以他这时便施展出来。哪知绳其本有殊力,这几年间经耿先生尽心教导,不但气力日增,并有青出于蓝之势。所以王老一一个开门炮打将来,竟没找得半点儿便宜哩。

当时,王老一急稳那晃动的身形,正在略为一怔,恰好耿先生抱拳趋近;后面王原也便紧走两步,给耿先生和王老一彼此一番指引。接着便是那两位父老也掺在那里面,嘴内夹七杂八地一阵客气。

正在鸟乱得不可开交,偏那麻娘娘会凑趣儿,一面直着眼儿望着鸟乱,一面甩开世禄拖拉的手,便马马虎虎退坐向自己的凳子。不想屁股方才一落,便似蜻蜓点水般赶忙地站将起来。但闻清脆脆一声响,一个酒杯碎在地下。

大家听了,一齐瞩目,却见了明一面坐在长凳一头儿,弯着腰子拾取酒杯,一面嘟念道:“可惜这杯酒,想是不该我喝,巴巴地端到这里,还是打碎了;也没见麻大嫂这么巴叉(俗谓粗鲁也),幸亏这一屁股坐在酒杯上,若再差一差,到我这里,未免有些不……”麻娘娘听了,不暇理会,便唾了一口,坐向了明身旁,仍是只顾了望着中席。

原来,了明往年因做佛事曾到石幢峪,也识得王老一。今见他尴尬情形,料事不妙,趁中席上耿先生等起迎王老一时,他却三不知地溜到这里。因慌忙之下手中还端了自己的杯子,竟坐向麻娘娘的空凳儿上,随手儿置杯于凳,只顾呆望中席,不想麻娘娘却忽地跑来哩。

当时大家都不暇笑了明等,许多眼光又急忙飞向中席。便见王老一更不客气,一径地掉臂而前,直据首座。绳其向王原、耿先生等一使眼色,一面命庄客进酒上菜,一面也便纷纷就座。

那庄客手忙脚乱,方执着酒壶要斟向王老一面前的杯子,却被他劈手夺过,大笑道:“今天这喜酒,须容俺吃个痛快。少时,俺还有好酒奉敬哩。”说着,霍地站起,略偏身儿,啪一脚踹向座椅,提起壶来,嘴对嘴咕嘟嘟地便是一气,并一面伸手抓起一块肉来填入口中。便这等连吃带喝,顷刻之间,那酒壶业已底儿朝上。

大家见了,又是好笑又是怙慑。便见他啪嚓声下酒壶,倏地仰起一张似哭似笑的脸子,双眉一挑,却向绳其等道:“你等今天这样的庆功大会却这样地吝酒,只一壶便没得咧。既如此,且抬过俺那坛酒来,容俺遍敬各座三杯。”说着,一手叉腰,转面向外,竟自昂然而待。

王原忙道:“岂有此理!王兄既然光降,若吃自己送来的酒,却不是上门怪人?但是王兄既盛意赐酒,且叫大家同饮此惠,倒也不错。来来来,王兄且请安坐,待俺命人即便取来,俺们好当场拜赐。”说着,向左右庄汉一努嘴儿,便有两庄汉应声跑去。

须臾撮进那大酒坛,置向席前,砰啪扑哧一阵价打去泥头。这时王原离座,执杯踅近坛前,准备着舀取头杯,先敬王老一,以伸主人之意。左右席上大家也便众目齐注。只见那庄客先揭起坛盖儿,向内一望,不由哟了一声。同时王原低头望去,也便捏起鼻头,满面现出诧异之色。百忙中回顾,王老一只剩下了干张大嘴。原来那坛内哪里有酒,竟是满满的一下子滋泥臭水。这种臭水闷在坛内,猛地一开,真个的比屎尿气味还难闻几分。

这一来,闹得满厅人众正在一面掩鼻,一面诧异到十二分。忽见王老一嗷然大哭三声,又复鼓掌大笑。这时绳其眉梢早竖,耿先生是微微含笑,便是王原也生起撅尾巴浊气。那左席上,世禄却不管好歹,忽地风风火火跑将出去。百忙中也没人理会他。

正这当儿,王原回身置杯于案,便气吼吼地向王老一道:“王老兄,你这就不是咧。咱们同处乡里,俺王某并不曾得罪于你,你今丧服肉袒前来胡闹,已经有些说理不下。既蒙赐酒,怎又装坛臭水?恁地时,却不是特地来消遣人!”

绳其在一旁听了,方要趁势开口,却被徐大山一使眼色止住。便见王老一猛地剔起凶眉,冷笑道:“怎么?你既晓得同处乡里的情谊,咱们便有话交代咧!如今你们红蓼洼安稳稳开庆功大会,吃快活酒儿。据俺看来,简直是喝的俺们石幢峪人众的鲜血。你可晓得,石幢峪被你毒计修堤,以邻为壑,至今还是一路哭声吗?”

王原听了,气得张口结舌,百忙中还没抓着话茬儿。那王老一一抖孝袍子,忽地换出一副慷慨面孔,却喟然道:“王兄,你瞧俺丧服肉袒,请你不要见怪。俺石幢峪既遭偌大灾患,俺王某又受了全峪父老的嘱托,前来恳求王兄,为全峪灾民请命。如此患难大事,俺今来打搅,早已办了个死字来,哪得不哀戚将事!至于坛中装水,俺并非戏侮于你,皆因俺石幢裕所有的只剩了水,再不然,还有灾民的血泪。如今将水当酒,没奈何,还请你原谅一二。但是俺王某是个粗鲁汉子,今既来为敝处灾民请命,自当有杯好酒特来献上。且待俺献上酒来,然后再呈献敝处人众的公函。如三日之中,不蒙鉴察,没别的,俺王某虽懦弱无能……”说着,目光一闪,照及全厅,却鼓掌大笑道,“也只好拼掉这条命结识王兄,咱们便克期在金墉堤下相见就是。”说着,一勒袒臂,回过手探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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